文/洪清波

　　军事文学式微久矣，原因不外乎两个，爬雪山过草地加大决战的老树再难发新花;和平年代引而不发的备战文学日益混同于百姓文学， 从而失去军事文学特有的魅力。新时期的军事文学，除了表现自卫反击战的灵光一现外，其他都乏善可陈。可见，军事文学和军事行动的关系密不可分。小说《突出重围》最初发行平平，后因美国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一夜变为洛阳纸贵。使馆被炸，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次准军事行动，而对文学的影响之直接，犹如影视。

　　徐贵祥的新作《明天战争》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版的。和平年代写作军事文学简直像赌博，赌突发事件，赌全社会能闻鼙鼓思良将，否则很难指望读者体恤作者忧国忧民的匠心。

　　《明天战争》看上去像是一部科幻作品，因为地球人都知道战争不像天气预报是不可预测的。但徐贵祥的小说的确与未来的战争有关，他是在探讨我们的军队怎样打明天的战争，怎样赢得明天的战争。

　　小说的主要情节是描写当前军队内部正在发生的痛苦而缓慢的蜕变--从传统向现代的演变。一支有着光荣传统的部队，培养了自己的军事精英--四大金刚。在改革大时代的背景下，四大金刚的命运发生了巨变。四人当中只有后来做了集团军军长的岑立昊算是凤凰蘖磐终成正果。范辰光当年凭着板砖击头的绝活，做了金刚之首。他出身卑微，然而以他过人的意志和审时度势的能力，竟然在军队激烈竞争中活得如鱼得水。他适应了军队的一切，从体制到文化，然而就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即对明天的战争一窍不通。更可怕的是，这些干部根本不认为这是缺陷，他们认为军队现代化是上级考虑的事，打不打仗也是上级的事，他们关心的就是维持现状坚决不能出事，不能给上级找麻烦。

　　岑立昊与他的那些身怀绝迹的金刚兄弟不同。他出身炮兵，所以自然更容易考虑万人敌的问题。他喜爱研究现代战争的战略问题。在部队中，以这种职务地位和身分替军委和国防部分忧，显然只能是个不务正业的典型。幸好时代提供了机遇，而他恰好有准备，于是他就平步清云一发不可收了。这个形象代表了军队改革的力量。作者尽管也为他设置了种种困难，但基本上还是循着那条定律发展，即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读这部小说时，人们不难发现，修成正果的岑立昊其实是个理想人物，而势必被现代战争淘汰的军人典型范辰光，才是现实人物。这正是作品的力量所在。正视军队的现状，军队的改革才值得期待。

　　军事文学不被看好的原因很多，但必须承认题材自身是有局限的。军队是个有高度组织的集团，而他要完成的任务又是相对单纯的。这一切似乎都与充分强调个性的文学有着天然的冲突。这类情况还可以发生在工业题材领域。

　　通常认为军事文学形而下尚可精彩，而形而上就普遍欠缺。尽管西方和前苏联的优秀军事文学提供了不少写人性的经典，但那通常还是写极端环境和极至条件下的人性，因而艺术性也要打些折扣。

　　《明天战争》当然也受到了这种局限。值得一提的是，作品在处理好了军营人生之外，也力所能及地做了些形而上的努力。这主要是在作品情节中不时流露的关于现代战争哲学，战争价值观的心得和思考。也许这些未必能给作品的艺术价值加分，但至少可以丰富作品的思想内涵。

　　中国军队的发展是由小及大由弱变强的。所以我们特别有劣势作战的成功经验和以弱胜强的坚定信心。小米加步枪打败飞机加大炮是中国军队的骄傲。然而现代战争要重新调整装备和人的精神的关系。现代战争的科技含量越来越高，与之相关对人的素质要求也就越来越高。信息战争时代，一群身怀杀敌绝技的文盲科盲恐怕是无所作为的。技术发展与人的主观能动性作用成反比。现代信息战争与传统战争之间的差别绝不小于冷兵器与火器的差别。所以范辰光们如不急起直追，义和团和北洋水师的历史将会重演。

　　我们战争的目的历来是胜利高于一切。我们战争的胜负观同计划经济差不多，通常是不计算投入产出比的。对此，贬义的说法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中性的说法是杀敌一万自损三千;褒义的是不要怕坛坛罐罐被打烂，不怕牺牲去争取胜利。 《明天战争》反思了这种战争胜负观，认为在现代战争中不惜一切代价得来的胜利，未必是胜利，更何况现代战争只靠不怕牺牲是不可能胜利的。

　　《明天战争》有些像80年代末期的启蒙文学，它在军事领域中不仅反思的落后的现实，同时反思了落后的思想文化根源。所以，《明天战争》虽然不能为我们开出一个济世的药方，但确实让人看到希望所在。我们终于开始正视我们一直引以为荣实际上已经导致我们落后了的传统。

　　《明天战争》 徐贵祥著 人民文学和出版社2004年7月出版 定价：24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