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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树银花(1)


连载:小说选刊新浪版小说原创作品征文入围作品第18期   出版社:   作者:
 

  文/王富中

  那场雪从午后开始,纷纷扬扬的压下来。银花在这样的雪天坐在镜子前面打量自己。窗外的寒冷顺着缝隙爬进来,银花浑然不知。她在细细的整理她的秀发,干爽秀丽。她看见镜子中的那一头亮泽心里就泛滥着无数的蚂蚁,它们爬过来,跳跃着纷扰我们的视线。

  雪压得屋顶都坠了下来,只留下空空的架。银花起身把所有的寒冷都关在外面,外面的那个世界正飞扬着无限的春意,把搁在里面的银花惹闹了心。但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这样的急噪就像在红白喜事上摔破了碗。碗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道具,缺乏了它就像我们失去了太阳,它在红白喜事上有着不可磨灭的重任,我们总是乘着这些碗到达彼岸。

  银花开始脱她的衣服。她解得很慢很仔细,精雕细琢。那些衣服从她的身体上滑下来,就像是一个人的生命在慢慢的褪去,在空气中相互摩擦,发出诱人的沙沙的声音。这是雪天里特有的安静,没有顽固和坚持。银花的脸红润起来,她闭着眼睛想象各种各样的床,这些床缤纷杂乱,扑溯迷离,都发出古怪的声响,回荡在房间里。

  屋子里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几何图形,它们来来回回的穿梭,每一次都尖锐的摩擦了那把琵琶。那把琵琶在这样的雪天里显得激昂铿锵,它不慌不忙的演奏,观众都躲在自己的家里,他们或者沉睡或者兴奋,但不管怎样,所有的人都听到了琵琶的声音,丝丝如扣地撞击了他们的耳膜。

  银花光着身子抱着琵琶推开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陈田此时远在另外一个城镇,那里也下起了大雪。视线的尽头是那棵槐树,粗大的枯枝在风雪里哆嗦。树下就是那口熟悉的井,它在这样的雪天里冒着淡蓝色的雾气。银花的呼吸渐渐的重了起来,她拨弄手中的琵琶。

  她不知道在这种天气里,柳玉会不会在那口井里沐浴。很多的时候,她都看见了桶里的柳玉,金黄色的桶,不知道是什么质地。那只桶在那口井的最深处,发着橙黄色的光芒,生生的刺着银花的眼睛和脸。

                   

    一

                   

  在临江镇,刺绣和它的历史一样妖娆。许多的人都对临江的刺绣保持缄默,对刺绣酿开话题就如同在临江的历史上打开一个切口,这样的举动将一发而不可收拾。

  我们顺延着临江的那条唯一的街道走过去,就会看见无数的刺绣店,它们有条不紊的罗列在临江人们的柴米油盐中。在这之前,我们要经过一大片棉花地和一颗巨大的老槐树,树下是一口黑绿色的井。棉花地,老槐树以及这口井在我们的故事中将错综复杂地出现,没有它们的构造,我们的故事将支离破碎。它们把我们用绳子穿插起来,依个依个的走将过去,从那个拐角处,走到那个铁匠铺,然后钻进那个戏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扯断那根绳子,否则,我们将迷失在这个小镇,探不出头来。

  吉祥瓷器店开张的那天艳阳高照,噼里啪啦的鞭炮振奋了临江所有的人,他们在鞭炮声中伸长脖子,细头细脑的从刺绣店里走出来。到处烟雾弥漫,外乡人陈田的瓷器店开张多少就有点隐隐约约的味道。陈田的表情如日中天,喜庆堆在脸上,在太阳下闪着光。但大多数观看的人并不像他,他们脸上似是而非的表情透过烟雾不声不响的砸在了陈田的女人银花的眼睛上。银花对这些茫然的表情的深层次的理解是嫉妒,这个想法在日后轮番地摧毁了银花,现在,她在丈夫陈田的脸上感染喜庆,在众人的眼睛里探询未来,在这样的烟雾里呛得不知所措。

  人群里的麻脸黄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那根舌头的,它长长的探出来,这只曾经给过无数男人闪电般美妙感觉的舌头如今就挂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苍白的舌垢。后来这根舌头就缠绕在银花的梦里,像是一株向日葵一样开着娇艳的花朵。种植这株向日葵的就是黄婆,她扭着脸,上面无数的麻子像蚕豆一样滚动,一粒一粒的垒起来,就成了一株向日葵。以后的日子里,勤劳的黄婆给它浇水施肥,直至它开花结果。银花因为有了这株向日葵而精神饱满,内心狂野。她把这株向日葵一次次地从心中连根拔起,在夜里,她给它镶上花边,然后再种植起来。向日葵在黑夜里闪着怪异的诱人的光,这些光照亮了临江所有的男人和他们的内心世界,他们一次次地沉迷,用手中的铁掀以及其它的工具,从银花的心中掏出这株向日葵。这些时候,银花总是裸露出她的心,她把她的身体一次次地逐向那些男人,然后看着他们仓惶逃走,她大声地冷笑。

  陈田的瓷器店就在那个拐角处。站在那里往东我们可以看见那个残破的戏院,如今,它已门窗紧闭,渗透出阴森森的气息。往西,我们可以看见那棵槐树,那口井,还有那一大片棉花地。这个拐角处是临江的一个关键点所在,历史杠杆的支撑点就在这里,它说往东我们绝不能够往西。时光就这样被这个拐角处给塑了起来,我们一头探进去,就再也出不来。所幸的是,在这个拐角处我们还有银花雪白的肌肤和飘扬的长发。很多的时候,银花打一把椅子,坐在这个拐角处,她的秀发像瀑布一样包围了她。她的肌肤和着店里的闪光的瓷器映照出一双双男人的眼睛,凶狠和绵绵。她坐在那里,抱着一只膝盖或另一只膝盖,十个指头叉在一起,这种搭配让你想起未开放的花朵和花朵。银花目光的跳跃纷乱了临江男人们的内心,他们用掩饰的眼睛剥开银花的衣裳,这样的银花在这个拐角处姿意独立,她的妖艳妩媚层出不穷,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炫烧了所有人的眼睛。

  我们沉陷在这个拐角处,这里仿佛是历史与时光的进口与出口。从这里我们走进历史里去,看见戏子柳玉翩翩起舞,她手中的琵琶吟唱着我们最为熟悉的声音,她纤长的腿在我们的目光下相互抚摸,那是浅尝辄止的销魂。我们当然不会知晓,她吟弄的琵琶下面潜伏着一条五颜六色的蛇,那条蛇正吐着恶毒的信子,它的身子缠绕在她的腿上,那一部分她用白色的丝裙掩盖,我们无法看见。我们对着柳玉的消魂,只能够无偿的接受。

  然后,我们从那里退出来。远处的棉花地里正演绎着惊天动地的故事,但我们看不见这些,我们的头脑里眼睛里都还闪烁着柳玉的影子,她在我们身体的内部捕获了我们。

  我们轻轻的从历史的出口驶出来,不扬起一粒灰尘。

                   

    

  二

                   

  我们不能探究历史,但我们又总是跃跃欲试。这是我们的悲哀。探究历史总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像春天的竹笋一样破土而出,然后被人用锋利的刀刃搬到桌上。它们终究不会再成为真正的历史。

  临江的历史就是那些数不清的刺绣,那一针一线都渊源流长,每一个针孔就像是一个隐蔽历史的巢穴,我们顺着那些针孔望进去,看见无数的河流奔流不息。我们站在历史的窗口渭然兴叹,听不见里面的喧闹。

  黄婆的脸就像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我们努力的在这张脸上探询和挖掘,这是我们的最好的切入口。

  黄婆的刺绣店就在那条街的尽头,对面就是戏院。戏院是一个让人怀念的地方,黄婆这样说。过往的岁月恍惚如梦,梦醒后我们站在岁月的外面,想尽一切办法也进不去。在深夜里,黄婆对着丈夫的来年慢慢的老去,岁月之痕蜂拥而至。她无限的感伤。但被窝还是热的,没有几十年前的冰冷。那时候的黄婆脸上还没有这些麻洞,时间穿刺了她的脸。黄婆叫黄泽清,拥有一手名扬临江的刺绣。他的刺绣从这条不知名的街一直向外运输,铺满大江南北的天空和道路。我们顺着那条铺满刺绣的道路走将过去,将发现所有的源头都是那片棉花地。它就想是一个蜘蛛一样忙着吐丝织网,错综复杂但又丝毫不乱。

  那天早晨黄泽清的眉毛一直在往眼睛珠子上扎,她的眼睛红得像是兔的眼睛。就在那个时候,她看见一身素白的柳玉走了过来,身后是一个黑大的莽汉。柳玉手中的琵琶在风中呼呼作响,许多天以后,柳玉在临江的戏台上就是这样白衣素洁的开始了她的第一场演奏。这个女人用一把琵琶锁住了临江人们的心。

  她的男人丘三在她的身后对人们的注视抱以凶狠的瞪眼。他们慢慢的走到那个拐角处。

  铁匠铺就这样站里了起来。随着丘三的吼声,一件件铁器随应而生。那一口大风箱在历史的出口整日的呼呼吼叫,金黄色的火苗把丘三的全是很映照得通红,透过这些火光,我们看见时光对历史的焚炼。那些火红色的铁在丘三的吼声中身不由己,它们变着模样伸长舌头添向桶中的水,水黑绿,从那口井中飞出来。

  柳玉的容颜终日在那只风箱一明一暗的火光中洗涤,变得柔和鲜亮,弹性饱满。她在众人的目光中打一把椅子,充满无限诱惑的坐在这个拐角处。她的胸脯起伏不停,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层次的光线和影圈,里面有液体晃荡的声音,这些声音重重的敲打着男人们的身体。她双手抱膝。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场景,与很多年后的银花有着惊人的相似,我们不得不承认,历史把人物的生活总是捏造得近乎完美,这些完美一个轮回一个轮回的旋转,不可避免的,它们在旋转降落在了柳玉和银花的身上,这是历史的命数,我们反抗不得。对待历史的种种冲击,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只能够点头哈腰。

  银花其实没有当年的柳玉那般灿若桃花,她一字不识,但对劈啪的慧根却深埋在脑中。黄婆透过那些针孔,跟她描述那个时候的柳玉,银花几乎忽略了一切,她所有的意志和潜力都倾注在了那把琵琶上。

  黄婆的声音干涩而苦硬。

  先前在城里就是唱戏的,说白了,就是做姑娘。

  什么做姑娘?

  就是卖身子的。这都不知道。

  黄婆满脸的不屑,仿佛那把琵琶上悬挂着大串大串的淫秽之物。她忘记了在那个破旧的戏院里,对在和一身白衣素洁的柳玉,她叫喊得最为厉害。那些声音穿越时光也灌不进她的耳朵了,历史的呐喊随着时光的推远最后滑向深渊。

  银花总是在下雨的天气里追忆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追忆使原本黑沉沉的天空变得恍惚亮丽。柳玉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全部憧憬。每回忆一次,她都觉得和柳玉的距离缩小了一些,而距离的缩小又让她感觉不真实,黄婆的那些描述错乱得一塌糊涂。她顺着柳玉的琵琶声摸索下去,看见的总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荒芜,就像拐角的西面那一大块棉花地远处的东西,模糊而喧闹。

  这样的雨天里,陈田总是撑一把伞,从拐角往东走到戏院,然后往西一直走到那口井,再前面就在棉花地了。这个外乡人只是想融入这个小镇,但总是有那么一股不可看见的力量在抵御着他,他一旦逼急了,这股力量就会把他甩出很远,他在这样的较量中总是落于下方。我们的外乡人终究是不甘心的,没有生意的雨天,他就猫着眼睛在这个小镇寻找切入口,然后要不顾一切的扎进去。他在路过自家店时,看见女人坐在屋里好像是在做梦。这些梦态让他恍惚和悠急,夜里的房事他总是不能尽兴,仿佛身子下面的不是自个儿的女人,有另一个男人在扰乱自己和她。他的匆忙只会引起她的更大的欲望。他在这样的夜里猜想,他们之间也许原先联系着的那根绳子断了,他努力的探索这根绳子的断裂口,可总是未果。然后,她听到了他的鼾声如雷。

  她轻轻的叹息,转过身子睡去。

                   

    三

                   

  黄泽清把自己辛勤的刺绣送给柳玉。那是一面比手绢要大的布匹,上面绣着白衣素洁的柳玉,她怀抱琵琶,轻松的走进了人们的想象。后来,这块布匹出现在了刘马的家里,更确切的说,是在刘马的枕头下。

  黄泽清在刘马的口中看到了柳玉是如何的宽衣解带,风情万种。我们的症结就出现在这里,关于这块布匹的转运过程,黄婆不知道。而当时的刘马也忽掉了。我们可以做各种各样的猜测,这块刺绣是最后流到刘马的手中的,在这之前,它被无数的男人的身体触摸,也有可能是第一个留在刘马的枕头下。这些当然只是我们的猜测,缺乏根据。我们也努力的寻找了那块刺绣,希望可以从那里谋得蛛丝马迹,但那块布就像是一个神灵一样,随着柳玉的消失也无影无踪。

  刘马曾对柳玉的额头表示过很不一样的看法。他说,你的额头有佛门灵光,处处流露出佛的影子。

  站在时光之船上,我们轻易的抵达彼岸。柳玉对刘马的话震撼得不知所措。我们驶着时光之船滑进她的内心,看见她清亮的额头上闪着虔诚的佛光。她既天上又人间,集人与佛一身。她的一头秀发承上启下,头发的长度就是尘世与佛之间的浩瀚距离。她踏着头发的扶梯轻松的在两个世界畅转,胜似闲庭信步。

  柳玉第一次登上戏院的台上表演是在一个夜里,她白衣素洁,高贵典雅。她看到台下的麻脸姑娘疯狂而执着,那些迷乱的愤亢的情愫如同她手中的琵琶。她用这把琵琶把人们带进了另外的一个境地,那里充满人们无限向往的宁静和美丽,他们与她一起欢歌,一起神往。这是临江镇上有史以来最为激动的一个场面,浩大而壮阔,光荣地载在了历史的史书上。这个夜里我们的铁匠丘三正忙着在锻锤一把犁头,人们将它来翻新那一大片棉花地,种植出最好的棉花,织出最优秀的布匹,刺出最有意义的刺绣。如果我们顺着刘马枕头下的那块布匹追寻下去,它的每一根纱都来自那块棉花地。棉花地是所有刺绣的源头。丘三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抡起那把大锤子,然后哐的一声砸下去。东边的戏院里声音一潮一潮的满过来,他的心里闷得慌,任凭着零星的碎铁屑飞溅起来。

  骚婆娘。

  他骂。他加大手中的力量和速度。这样的夜里弥漫着烟火和潮湿的骚味,都是来自于人们的身体。

  柳玉的夜里总是闪现那个叫做妙静的尼姑。她在这样的夜里清醒如水,妙静就从窗子外面跳进来,没有头发的脑袋在夜里晃荡着柳玉的眼睛。她狠狠的摇醒身边的丘三。他的鼻息声就想那些木鱼的声音一样响亮的梵唱在柳玉的意识里,她再也无法入眠。

  她说,我又梦见妙静了。

  丘三的眼睛里浮动着烁烁的光芒,他撕裂她的衣服,抚摸她光洁的额头。那个额头在夜里拥有数不尽的佛影,但又瞬间熄灭,短暂的闪现后总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

  我带你还俗。他喘着粗气说。

  我们看见柳玉的额头是行的佛光悉数殆尽,纷纷掉进风雨之后的深渊,灰飞烟灭。丘三和柳玉在这样的夜里疲倦的睡去。

  睡去是一种肆意的姿态,没有过去和未来,对现在的满足充斥着整个空间。所以,大部分人都喜欢在这些时候睡去,睡去是一种满足。

                   

  四

                   

  瓷器店的是生意出奇的好,它过滤了当时人们头脑中最大的忧患。陈田当日的喜庆就这样真正的定格在了这个小镇上,他满脸堆笑,对每一个人低头摆手。他的努力终于有了一丝开花结果。

  作为女主人的银花在这样的繁华中深为忧患,她忧患的来源是那个女人柳玉。在黄婆极其详细的描述中,柳玉姗姗而来,她轻盈的姿态简而易举的捕获了银花。在房里,银花对着镜子想念当年的柳玉,一袭白衣,抱着琵琶浅唱低吟。

  她往西走到那棵槐树下,井里有人在轻轻的呼喊,银花银花。她探头望进去,黑绿幽深的今底,柳玉在那只金黄色的桶中沐浴,她的皮肤光滑圆润,动作缓慢而优雅。她对着银花招手,充满无穷无尽的诱惑。银花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轻轻的飘上来,飘向那边的棉花地,裸露而圣美。可是,在黄婆的口中,柳玉晃荡着乳房走进那片棉花地,在那里面,她大声的浪叫,声音飘荡在临江的上空,扎在每一个男人的心里。她把所有的躯体都裸露在男人的眼睛里,欢快愉悦的扭动旋转。

   银花在一个雨天里拜访了黄婆。雨天是她追忆柳玉的日子,她在这样的雨天里带着柳玉一起跨进了黄婆的刺绣店。我们可以肯定的说,这个雨天是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它使我们的柳玉的形象更加丰满,更加的烁烁逼人。在这样的雨天里,我们驾着时光之轻盈的飘落在黄婆的刺绣店里。我们看见柳玉的灵魂附在银花身上,再也脱不去。她活灵活现的钻出来,站在黄婆和银花的面前,看着麻脸婆的喋喋不休,她轻笑,置之不顾。她不再拥有以前那样的头型,这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刘马的那句话。当然,还有次要的原因,这要归功于理发匠的那双手,灵活而富有激情和想象。他的手在柳玉的头上游走,蜿蜒曲折。

   你头发厚了,要削薄一点。

  别把我削成尼姑就行了。

  理发匠的手指充满无限的灵气,它在她的耳朵上颈上游走。我们看到春暖花开,冬眠的是蛇苏醒过来,对着外面肆意的吐着信子。所有的一切都蠢蠢欲动。

  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下来,我们拿着鞭子在后面追赶,它都不动。这是历史结合的必然。透过无尽的时光,我们看不见冬去春来的模样,春天在我们眼前拉起了一层布帘,布帘的抖动牵引着我们的眼睛。我们努力地穿刺过去,但都是徒劳。我们用尽手中的一切手段,包括刀刃,最后终于刺破了那层布帘,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透过那些不大的窟窿,我们看见了大片大片的棉花。

                   

    五

                   

  妙静慢慢的走进我们的故事里来,她抖抖身上的灰尘,把脸上的红润轻轻的掩隐下去,然后上道。

  尼姑妙静走在化缘的路上,她的左面和右面都是棉花地,散发着雨后泥土与水结合的味道。路夹在棉花丛中伸向远方,远方给了她莫名的兴奋,这种兴奋来得悄无声息,就想是春天的汛潮一样汹涌在她的心头。她欢快的抬脚,我们的妙静要顺着那条路走入临江。她看见临江就在不远的地方向她招手,这是绝望与希望相结合的诱惑。我们不能够忽视她光洁的额头,这额头就像是一块肥沃的土地,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上面生根发芽并茁壮成长。

   佛说,前面是世俗的尘世。佛在额头上。

  妙静脸上的红润再一次浮了上来,比上一次更厉害更澎湃,像胭脂一样染满了她的脸。她在棉花道上停下来,过去和未来都在招引着她,都散发出迷人的芬芳。她进退两难。

  我们穿越时光看见妙静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佛的出现与尘世的诱惑就像两条缠绕在她身上的蟒蛇,它们在她的胸中搏斗。她大汗如流。

  你们不要打了。我们的妙静站在空旷的棉花地里大叫。

  这样的叫声必将撕裂柳玉的精神和意志。在她的生活里,妙静就像一粒粒垒起来的风沙,而铲子就在她的手上,她一次次的把沙堆掀翻,可很快,风又把它们给垒了起来。她在这样的过程中精疲力尽。她愤怒而悲哀的丢掉铲子,发现手上已经磨出了通红的血庖,红晶晶的露着笑脸。她看下去,那是妙静的笑。

  许多年后,银花在那片棉花地里迎来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高潮。她不知道,身子下面的土地是佛与尘世之间的界限,那个年轻的尼姑妙静在这里筹谋半天,然后一巴掌拍住了额头上的佛,义不容辞的踏进了尘世,踏进了滚滚洪流。她随着这些洪流冲下去,前方是无限的海洋。她在海洋里淹得泪水翻滚,这直接导致了海水的咸度。如今,这方似佛非佛的土地被人身体最幽秘的泉水灌溉,它从冬天里苏醒过来,向春天添出贪婪的舌头,这些舌头酥氧了银花的身体。床上的陈田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给予她的。她陷在这里欢快的等待潮汐的涌动。

                   

    六

                   

   刘马带回了临江镇上有史以来的第一只手电。他用临江的刺绣在另外的一个地方换回了这个东西,看上去和摸起来都一样的冰冷。黄昏时分,这脆亮的手电在夜空中发出橙黄色清凉如水的光。这只手电带给了人们无数的新奇,在很多个夜晚,那一束橙黄色的光穿梭在临江唯一的街道上,如同一个圆形发光体拖着长长的尾巴千军万马的扫过来。人们在黑暗中面面相觑。

  刘马在黑夜中舞着手电神气十足的行走在街道上。

  银花后来在临江人们的脸上看到了对手电的歧视。他们只要一说到手电就露出了藐视和不可捉摸的神情,仿佛手电在这个地方就是罪恶不赦的源头。就此,银花对黄婆刨根问底,黄婆的麻脸上每一颗麻子都泛着红光。

  你知道刘马为什么长期的睡她,还不是因为那只手电。

  黄婆的表情和语气都恰如其分,在银花的面前,把那只手电给活生生的掏了出来。对于她的憎恨和爱,我们在很大程度上不容怀疑。

  柳玉和理发匠在棉花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身下的棉苗细嫩,还闪着青春期的羞涩。它们在她的身体下面呻吟着反抗,这种反抗无疑是在更大程度上的进入。刘马就在这个时候打开了他的手电,那束橙黄色的光映照出四条腿,它们缠绕在一起扭动,发出绝望和恐惧的声音。刘马瞪大了他的眼睛。

  有时候,我们苍白的叙述缺乏逻辑和严密,让人感觉失真。但黄婆的麻脸是没有方向的,没有方向就会一往无前,没有退路和旁路。我们的选择站在历史的风口上,任凭风吹雨打。虽然我们的内心始终都耿耿于怀,隐隐不快。

  柳玉拥有一只钟,黑色。这只钟是哪个男人送给她的她已经记不起来了。但这只钟在梦里给过她无数闪电般的感觉,伸手可及。天空中七色的花瓣在这只钟上竟相开放,最后映照出无数的全黑的背景,背景之上就是那只钟,异常清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柳玉一点都揣摩不出来,但她敢肯定,一定是一种极其神秘的力量把她和前面或者后面的时空给串联了起来,这种串联要在很久以后才会露出真的面目。但是,她还是丢了这只钟,就像是把她和别人最为关键的地方给抹杀了,她感到刺心的痛。

  银花是在一个下午在棉花地里捡到一只钟的,已经坏掉。她把这只钟带回瓷器店,这是这个故事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它致使瓷器店从繁荣走向了极度的萧条,然后终于闭门关掉。陈田从这只表上得到了启发,表的底面刺着一个字:马。这个马字我们已经无从考究它的根源,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田找来了一把小锤和钢斩,根据每一个人的审美趣味,他在每一个来买瓷器的顾客的货物上凿上他们的姓氏。他们在这样的瓷器上幸福得呼风唤雨,把自己的腰包掏得心甘情愿。瓷器店这样走向了辉煌的最高点。

  让我们再回到那只手电上去。

  柳玉在日后的日子里惧怕手电已经深入骨髓,她躺在刘马的怀中向他企求,把那只手电给我吧。她想得到它就是要毁灭它,那些橙黄色的光线让她的肌肤生裂出条条细细的口子,流着灿烂的鲜血。

  她说,把它给我吧。

  刘马是舍不得的。他这来之不易的手电可以风光的在黑暗中照亮每一个人,他们对着他和他的手电惊奇与羡慕,刘马在羡慕中感到了身体的复苏,在黑夜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七

                 

  我们不能够忘却那把琵琶。这是柳玉走向临江的一个通行证。虽然它不及她的身体那么有用和实际价值,但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这把琵琶带着许多人走进了不同的世界。

  柳玉爱在早晨的阳光中拨弄她的琵琶,这时候丘三多半还在睡梦中。柳玉始终认为早晨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刻,每一个人都是崭新的,每一件事情都脱去了旧的包裹,穿着新的袍子走出来。她在这种情况下拨响她的琵琶,这不同于戏台上,没有喧闹,只有无穷无尽的寂静,偶尔有阳光摩擦的声音夹在琵笆声中,更加的妩媚动响。

  被琵笆声吵醒的丘三总是在里屋大声地吼叫,骚婆娘,吵死。

  柳玉的心境被破坏,她收好琵琶,走进厨房。厨房是女人的归依之地。

  银花在深夜里醒来,她对着数不尽的哀愁忧患,看着她羡慕的女人落寞的走进厨房。她推醒身边的陈田。

  我梦见了柳玉。

  梦谁不好,梦见她。

  她哪点不好。

  做姑娘的下贱胚子。

  陈田在这样的夜里晕沉沉地睡去,他不知道身边的女人已经滑翔出去,这种滑翔看不见摸不着也无法感觉,它们在潜意识里收拾还行装。银花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飞出去,前面是柳玉的背影,离她若隐若离。

  她翻过身子去,抱紧陈田。

  绝大多数的时候,陈田全身心地投在瓷器店的生意上,对待银花就像是平时的一日三餐。日子就这样滑过去,而他不知道,自己的女人也在离他越来越远。在以后的日子里,陈田想起这些都觉得深深的愧疚,仿佛自己是一把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的把银花给分解了。

  现在,陈田在酒馆里。他是很少上酒馆的,酒在他的生活中如同女人,想起了才有零星的激情。这个夜里的酒馆清闲而冷淡,只有列酒下去才温暖了他的心。我们可以进最大的努力想象,陈田在酒馆里,一个人,一壶酒,一盘菜。他从来到这里的时间算起,已不短了,但他居然连一个酒伴都没有。陈田感到了切底的失败。他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在每个方面都希望精致生花,但临江的顽固抵抗在他面前砌起了一面墙,他无论怎样也没有办法把它推倒。

  他喝完壶中的酒。这时候他感觉酒是个好东西。他在这时候想起了女人银花,这时候的这种想法在他心里弥漫,他从来都不曾有过的,他全身上下都燃烧起了熊熊烈火。

  陈田回到家的时候银花不在。他想准是又到黄婆那里去了。他洗了个澡,脱光衣服在床上等待。

  银花回来的时候陈田已经睡在了梦中。在这夏末的夜里,银花看着床上的男人露出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冷漠神色。她背过身子躺下去。熟睡中的陈田无法闻出身边女人身上的异味,那是泥土和幼苗混合的味道,在房间里转悠了一阵子然后消散。

  陈田在清晨弄醒了银花,积储了一个晚上的欲望在这个清晨纷纷扬扬的飘扬侵蚀。他在她的身体上捕捉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这种快乐驱赶了他心中的不快。

                 

  八

                 

  妙静和男人的相遇是在夏末的那片棉花地里。刚刚下过一场雨,泥土和雨水相互融合,发着嚓嚓的声响。

  妙静在棉花丛中方便。

  男人慢慢的走过来,无所事事。他无法知道今天走向棉花地将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原本无聊的一次行走为他塑造了一个女人,我们已经猜晓,那个女人是妙静。相遇就是为了在平常中创造出非常。

  男人的眼中闪着那颗光头和那根黄色的裤带,头很亮,裤带被她叼在口中。他耳朵中响着流水和泥土碰撞的声音,而这些声音都来自一个年轻的女人,是的,是女人而非尼姑,这是有很大差别的。男人拨开了棉苗。

  妙静睁大了眼睛,她满脸通红的瞪着这个男人。作为佛门信女,她是不应该有羞涩的神态的。

  你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妙静转过身子上道,迎面扑来棉苗的气息。男人跟了上来在她前面停了下来。他们开始了对视。对视是一个人的内心探询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我们要穿梭和演绎许多的情节和场景,它们悠悠而来又惶惶而过。

  妙静和男人的对视以男人的问话而结束,她感到风从头顶上刮过去,在那一边转了一个圈又刮了回来。

  他说,师傅往那里去。

  风向哪里,脚往哪里。

  男人和妙静随风而去。风在棉花地里打转,圆圆的绕无数个圈。风在棉花地里干干净净,只有棉苗的味道。风没有淤泥,没有疤痕,风驾着妙静和男人足踏莲花轻驶而去。

  银花记得黄婆的手,萎枯的手掌,但这只手却刺出了一手绝妙的活儿。

  黄婆说,我们身上的每一根上纱都来自那一片棉花地。

  银花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到,那个拐角封住了她的视线。她回过头来,在黄婆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一片棉花地,青嫩嫩的正吐着新芽。

  银花决定用自己的行动来探测那片土地。后来的日子里,银花用自己的身体一次次的亲吻了那方土地。每一次经过那口井,她都在井里发现了那口金黄色的桶,桶中的柳玉向她微笑。她害怕起来,这害怕让她在棉花地里演绎的过程多少还是带点恐惧气味。银花多少次想象是过程如今就在这里真正的演放了,但她感觉自己的内心里潜伏着一个人,她努力的看清楚,是的,那是朦胧的柳玉。

  我们的故事平仄,没有多少的波澜,就像下着秋雨的天,软绵绵的。银花在这样的天气里抱怨丈夫。

  这雨,把街道都给下空了。生意这样的冷清,你也不想想法子。

  陈田的目光多少有些懒散,他刚刚撑着伞从外面走进来,在雨天里行走已经成为了一个舍弃不掉的习惯。他放下伞,拍掉衣服上的水珠子,然后走进里间。

  银花对陈田的怒火猛地升腾起来。雨天是一个重要的场景,如银花这个年纪的女人在雨天里性欲旺盛,怒火也不小,它烧起来了男人是很难抑制的。陈田在里间看见银花提起一大摞的碗摔在地上。碎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芒,然后哐的一声清脆的砸在地板上。又是一摞,这是一种被暴力释放后的幸福与畅酣。

  这样的雨天原本是应该追忆柳玉的,但银花已经多日不想念这个女人了。时间是一个怪东西,你排斥它就靠过来,你追赶它无论如何都会在你的前面。银花在屋子里穿着白丝裙,抱着那把琵琶,低低的诉泣。陈田已经无法再忍受了,他操起手中的棒子,噼里啪啦的敲响了那些碗,刚才的碎片还在,现在又有碎片在空中回光返照,然后掉进虚无缥缈的地狱。这个雨天是晦涩的,是冰冷的,又是凛冽的。银花在碗渣的碎响中惊愕,她的惊愕不是来源于陈田和他手中的棒子,而是来自柳玉,她想,当年的柳玉在戏台上演奏下面的人为她疯狂的时候,可有人为她砸过碗。一定没有。这多少让银花的心在这个雨天里红润起来。

  银花跑出去,操起碗咣当咣当的砸起来。这个雨天飘满了碎瓷片的声音,这个雨天非同寻常。在这个雨天,陈田切底的斩断了他和自己女人之间的绳子,两个人都自由起来。这种自由衍生了许多的事情,它有着神奇的魔力。

  九

                   

  女人的第一次偷情是双重意义上的冲动,这就胜过新婚。在无数个夜晚,我们的银花难以入眠,她睁大着眼睛看外面的空空的黑夜,一无所获。她在这种难以限制的虚拟空间里想象柳玉,这个神奇的女人注入了她的血液里。她想,柳玉的第一次偷情和她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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