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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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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说选刊新浪版小说原创作品征文入围作品第17期   出版社:   
 

  文/徐东

  虽然他经常给问他岁数的人说,我八十六岁啦,但是他要是想想清楚自己为啥八十六岁,是不是真的八十六岁,自己记没记错,他还得想一阵子。他坐在院子外面的椅子上晒太阳时经常想到自己的年龄,想得越多他就越不能确定自己真实的年龄。院子外面是街路,如果有走过的人,他需要费点儿眼神,费点儿眼神也不一定看清楚从街路上走过的到底是谁。他
生活了一辈子的那个村庄并不大,也不过五六十户人家,村子里的人,除了那些孙子辈子的孩子的孩子他认不全外,基本上所有的人他都认得。所有他认得的人,也都很尊敬他,在经过他的时候如果不是太忙都会给他打个招呼,老爷爷晒暖儿哪?大爷爷挪到树影底下吧,凉快!大爷没赶集去啊,今儿个是肖皮口集哩。他的耳朵听不太清楚了,他想听清楚,自从他的耳朵听不太清楚了以后他想听清楚所有的声音,但是所有的声音要想听清楚可真费劲儿哪。尽管他不能听清楚,但是他还是张开嘴啊啊地应着。他的牙缺了,剩下的几颗活活裸裸的也不大中用了,吃东西硬的是不行了。要是街路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走过,他或许会想起住事,他经常想他年轻的时候,六十岁的档儿他还算年轻呢,那时候他的力气仍然很大,当时在生产队里,年轻的小伙子们听说他力气大便选出来一个跟他比试搬石滚,二三百斤的石滚他当时还能抱起来呢--他抱了起来,说自己老了,要是放在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他二三十岁的时候,劲就更大了,那时候的他一夜可以砍七亩高粱,一天可以锄八亩地,一顿饭可以喝一桶面条,一桶面条有十几碗呢。想到年轻时候他就会浮出笑容,那笑容从脸上的皱纹里泛出来,十分美,散发着幸福欢乐的汗香味儿。有时候他也会想起自己的老伴儿,有时候他会在椅子上打盹,太阳那么亮地照着他他竟然也能做梦,他梦到他的老伴儿给他招手,给他说话,让他跟着她走。尽管在梦里他还是清楚自己活着,而老伴儿却去了另一个世界的现实。于是他就说梦话,用梦话来打破老伴儿不现实的梦想,他说,我也想跟你去啊,可是我还活着,我还能活几年哩,我还要看着我的孙子娶媳妇哩,你别招手了,你招手我也不跟你去……他让自己醒来,他让醒来驱逐自己的梦,他可不想就这样做着梦死去,他还想活呢。可是他醒来了,他的一颗苍老的心又会生出难受的情绪,有点儿后悔自己醒了,他想,为啥不跟她去了呢,跟她去多好啊。他叹息,发出长长的“唉”声。他抬抬头看看太阳,太阳在他的眼里是一个火球。他啧摸啧摸被阳光晒干的嘴唇,对于他而言,几乎停滞的时空让他有点儿郁闷哪,他想唱戏,于是他就唱了呢,他唱道--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他的声音不大,嗓音沙哑,却也有些抑扬顿挫的味儿。他也不太听得清楚自己的唱,当他意识到时便放大嗓门儿--又战了七天并七夜啊,罗成清茶无点唇,无点唇哎呀噢,噢唉--他只有力唱上一两句自己听得真切些的唱词。当他听真切自己的唱时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觉着自己越老越像小孩了,越老越没法儿消磨时光了。

  吃晚饭时他被儿媳妇唤到饭桌上。儿媳妇想扶他,他不让。他的手里有一根棍子,那根棍子是在他老伴去世以后才开始拄的。三年了,那根棍子的把手处磨得光溜溜的。老伴儿去世那天他没有掉眼泪,他的眼泪好像埋伏在他的生命的深处,一下子泛不上来,直到老伴被埋了许多日后他的泪才落下来。他吃不下饭,也没有心思吃,他想什么呢?他不清楚自己想些什么。也许他的心里总装着这样一句话--人啊,一辈子--这很像有关人生的一篇文章的开头呢,但是这个开头太宏大了,他有点儿不知该从何想起。后来他就暂时放弃了自己的这个宏大的想,面对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的劝说——他们让他宽心让他吃饭--他叹息一声说,我吃。

  晚饭是面条儿,他喜欢吃面条。面条浇着葱花鸡蛋,脆生生的,筋道道的,他用牙花子就可以嚼得动。他也不需要嚼得太碎,年轻时养成的习惯,面条儿一入口,舌头搅拌一下,分泌出一些香甜的唾液就咽下去了。他吃饭总是很香,这让他的孙子想到爷爷常给他讲过的五八年吃糠咽菜的困难日子,不过那日子对于他来说太遥远了。他的爷爷一辈子不认半个字儿,也没出过远门儿,但是他很能干活,人也极善良平和,他在村子里受到年轻人的尊重,他这样的一辈子虽然像棵草,但是他也十分地绿过啊,而且绿得那样的自然幸福。他咽着面条儿,一会儿把面吃完了,有眼色的孙子说,爷爷,我给你加点。他知道自己的爷爷虽然吃得快,但也就只能吃一碗,每一次他要给爷爷加的时候,爷爷就会把碗揽在怀里,怕他加。爷爷老了,不能多吃,有一次家里吃鱼,爷爷很爱吃,就多吃了,但是晚上肚子闹,肚子闹上厕所,黑灯瞎火的,爷爷不小心就掉到厕所里去了。他人也真是的,掉到厕所里出不来,也不说叫人,一直到天亮了孙子上厕所时才发现,心疼得直埋怨爷爷为啥不叫人。爷爷说,我迷糊了,我怕吵醒你们。晚上少吃点好,孙子的娘告诉自己的儿子,怕儿子再给他爷爷加面。孙子应了一声,孙子是想让爷爷多吃的,爷爷在他小的时候是那么的疼他爱他,他想让爷爷多吃。他说,爷爷,我不给你加面了,给你加点汤,多喝点汤好。爷爷同意了。吃过饭,孙子把爷爷扶到他的房子里去安歇。爷爷不需要他扶,以前也说过多少次了,但是他还是要扶着爷爷,他喜欢自己的手牵着爷爷的那双粗大的手。白天时候他也牵过,他星期天从县中学里回来的时候便会牵着爷爷的手把他领到阳光地里,蹲在爷爷面前跟他说话儿,有时候不说话他也蹲在爷爷的面前,看着爷爷微笑,那时候,他的爷爷也是微微笑着的,因为他的孝顺的他最爱的孙子就在他眼前啊。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他轮流在两个儿子的家里生活,一个儿子一个月。他的大儿和三儿在农村,他的二儿在县公安局里上班。二儿子没法儿照顾他,但是也会按月给他送来些钱,穿的用的以及营养品。他的大儿子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结婚了,又都有了儿子,他们的儿子叫他老爷爷,他也喜欢那些活崩乱跳的孩子,给他们拿饼干和糖果吃,看着他们在街路上玩耍调皮。有时候他看着他们的时候偶尔就会想自己像他们那样小的时候,自己那样小的时候是那朝那代了呢?他的印象中没有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他只是在大脑中那么想一下,只是那么想一下,便又会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他让自己关注眼前的时间,没有人陪的时候他会从地上摸起一根草,一块石子儿,用他粗大的手指细细摸着,用他不太管用的眼瞧瞧它们的模样。有时候实在是坐不住了,他就会离开椅子拄上棍子去走路。他想走到集上去,但是他的儿子们在三年前就不给他这个权力了,他们怕他在赶集的路上摔倒了,怕他迷了路。他在心里感到十分可笑,他怎么会摔倒呢,他都走了一辈子的路了,他怎么会摔倒呢?他更不会迷路,那个集市他都赶了一辈子了,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去摸回。但是他还是听了儿子的话,他不想让他们为他担着心。尽管他在心里不服老,但是他们的儿子们认为他老了,他就得装成老了的样儿,让他们安心。他从家前走到家后,有时候也会到田地里麦场上去看看,那儿曾经是他的战场呢,他俘获了多少小麦、玉米和大豆啊!他把那些庄稼纳到自己的心中来想象,想象那些庄稼以及乡村生活的一年四季,想象几十年来联续不断的劳动。难道说只是岁月让人变老么?不,是岁月中那些他用生命和汗水浸泡过的庄稼和实实在在的生活让他变老了。人人都会在经历了一些事物以后变老,从泥土里来回到泥土中去。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们现在早就变成泥土了,现在想来,他们是多么遥远啊。他有时候会到坟地里去看看,坟地里有许多坟,那是村子里老去的人们,有的还没有他年纪大就没了,他比他们的年纪大却还活着,这让他有些骄傲有些快活呢,他心想自己真能,自己活过了他们真是个能。村子里还有一个比他岁数大的老人,有时候他们会在一起晒太阳,有时候他干脆去找他。他想跟他说说话,说他们那个年纪所说的话,他比他大二岁,八十九岁了,他是准备好了未来的一年或者一个月或都随时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他这样跟他说,他就劝他,让他好好地活着,说他活着是年轻人的福份。他一听他这么说就来了活下去的力量,他活着的力量因为一句话就有了些许似的。心情高兴的他要跟他比赛谁活过谁。他说,中。他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还会动脑子想到和他们差不多大的老人都是还有谁活着,自己本村的,附近村庄的,盘点一番,分析他们的身体状况,家里的年轻一辈孝不孝顺。如果听到谁谁去逝的消息,他们就会沉默一会儿,似乎那沉默的片刻是为了在自己的生命中记住某某去逝了这个现实。人老了,越来越相信灵魂的存在,当他在坟地里伫立的时候他希望那些消失的人能从泥土里钻出来,与他握握手,说上两句。他想知道他们在地下在泥土中生活得啥样,他对那泥土中的生活有些怕意,对于死后的生活,他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

  快要过年了,过年他就八十七岁了。

  天冷了,北风有时候会从下午刮起来,一直刮到晚上。北风把树上的叶子早就吹下来了,也把地里的草吹黄了,他的重孙子们拿了火柴去点那些枯了的草,草噼噼叭叭地燃料,烧出一片灰黑的地面。河里结了薄薄的冰,整个儿村庄显得非常安静,孩子们去河里面捞冰块玩,他们发出的欢笑声也很静。整个儿田野都种上了冬小麦,小麦青油油的,长势十分喜人,过了春节,给他们上了化肥,它们就会疯长,就会长高,结穗儿,饱满,变成金黄,那时候它们就期等着庄户人收获了。年轻时候他能十多天不睡觉呢,为了抢收抢种,后来他终于睡了,睡在了新翻起来的坷垃地里面,他也不觉着硌。他曾跟自己的孙子们吹过牛,他说那时候就是在刀尘上他也能呼呼大睡。孙子们想,他可真能,他可能太累了当时。

  他头戴着火车头的帽子,那顶帽子是二儿子从部队专业回县里时给他的,那是顶带棕黑色毛边儿的帽子。给他的时候是半新的,布还绿着,现在那顶帽子他戴了少说也得有十年了,十年的风雪吹白了那绿。二儿子前年给他买了顶新帽子,是皮的,他戴不惯,他偏爱那顶旧帽子,虽然帽里子染上了他的发油,有厚厚的一层呢--但是也正是它们散发出他熟悉的自己的味道,那味道让他安心,让他舒服,虽然每天早上起床载它的时候,会有一种凉凉的感觉,便是暖上一会儿也便就不觉着了啊。孙子劝说过爷爷,让他戴那顶新帽子,但是他乐意戴那旧帽子,就让他戴去,老人有老人的固执呢。他的儿媳妇通情达理,只是她有点儿内疚,因为有了新帽子,她没有把那顶旧帽子拆了洗一下。他只喜欢穿粗布的宽大的棉袄棉裤,他有半新的二儿子穿不过来的毛裤毛衣,但是他觉着它们不暖和,穿在身上帖着身子也不舒服。主要是他习惯了自己中意的衣服,换个样儿,他觉着不美气。那宽大的棉袄没有扣子,他不需要扣子,他只要把袄裹起来就挡住了他瘦瘦的松皮露骨的胸脯,然后再用一根一米多长的布腰带缠上两匝,用力一杀,打个活扣就行了。脖子下面有一块皮肤会露出来,会冷,担是他不怕。如果天气冷,他会用两个小细绳系上裤腿,有时候他弯腰不方便,就由儿子或者是孙子代劳。儿子给他扎腰带的时候他总是说,用力。用力扎紧了腰,他才有力气走路。到了冬天,他从来不恋窝子,他怕自己恋窝子恋得手脚不灵便了,起不来了。他是一个清醒的老头儿,他一辈子不抽烟,喜欢喝点酒,担从不不多喝,他的身体没有得过什么病,除了生命的衰老,日月的流逝对他没有任何危险。他有时候比自己的儿子起得还要早,早几年他早早起来还会心刻地起床去拾夜里被风吹落的树枝当柴火,去背了背箕拾牛马的粪当肥料。现在他不拾了,儿子儿媳不让他拾,不让他干任何活计,只是让他闲着。要是他不闲着,他们就跟他生气,他们是真的跟他生气,他们说他那么大岁数了,再干活村子里的人会笑话他们。只有孙子理解爷爷,说爷爷闲着没事儿,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有利于健康。但是孙子的话不管用,对于儿子儿媳来说,他们在村子里的面子很重要。现在他起床后就去走路,他跑不动了,尽管有时候他想做出跑的动作。事实上他一生也并没有怎么跑过,似乎他只是走路,快或慢。

  他出了门,看看门外的树林子,那些树是他早年种下的,现在已经成材了,这对于他的三个儿子来说是一笔财富。最近几年他也种了几棵树,在三儿子家里的水井旁边,在门前的河沿上。种树很简单,村庄的阴凉地里总会有一些槐树榆树的苗儿,它们是数年前被风吹落在那儿的槐树和榆树的种子,种子抓着泥土的缝纫进入到泥土中,喝了秋天的雨冬天的雪,开春就从泥土里生长出来了,生长个一年两年就变得有些粗壮了。它们不属于谁,谁把他们移栽了,它们就属于谁。他把它们移栽了,它们就属于他属于他的儿子了。他看看天气,伸伸手,试试手的灵便,然后用手摸摸腿,感觉一下腿的力气。他开始走路了,他试着不用拄棍子,事实上不用棍子他也能走,只是觉着脚跟有点儿死板,像是木头似的,不够活泛了。但是他熟悉他的情况,理解自己的脚跟是和他一样,老了一些,但是它还是可以信得过的。在路上他遇到几个早起的人,早起的人骑着自行车或开着三轮车去集市上卖货,他们卖的是贩来的或者是自己池塘里的莲藕,蘑菇窖里的蘑菇,大棚里的蔬菜。他看不清楚他们谁是谁,但是他们看得清楚他,那些年轻人都从心底佩服他,大声跟他说话,大爷起那么走啊!爷爷你锻炼呢,还真看不出你老人家还行哪!他点头,笑着,应着,嗯哪!如果遇到走路的愿意与他多聊几句,他就与他们多聊几句,人家说,大爷爷,今儿个是肖皮口集哩,去赶集吗?他说,你看我还能赶集吗?别人说,能,你老人家身子骨看上去硬朗着哩,咋不能哩?他很高兴,他说,唉,我觉着我也能哩,俺家小三他不让我去啊。别人说,你是他爹啊,三叔还能当了你的家!又说了两句,那人走了。他很高兴,他又走了一会儿,回家来了。他感觉自己精神头很好,他想要去赶集了,他喜欢赶集--集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东西——他有钱啊,他可以买些东西给他的重孙子啊,他也想吃集市上的包子了,那猪肉粉条的,香喷喷,热呼呼的,很是好吃呢。他有钱,他的二儿子,他的孙子们,他的外甥外甥女给了他不少钱。那些钱他都存在自己的箱子底下了,还有一部分存在他的火车头的帽子里,虽然他不花钱,但是他还是乐意把一些零钱带在身上。他有很久没有亲自花钱了,他想花钱。但是他知道,要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同意他去赶集,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是他想要赶集了,他的精神头特别好,他觉着自己可以去赶集,集离村庄也不过七里地,七里地年轻时候十来分钟就走到了。听说离集市不远近一年来还通了火车呢,想到火车他有些激动,他从来没有见过火车,他听下东北的人说火车很长,有几十个一溜排开的房子那么大,在两条细钢线上跑,呜呜的,叫声比牛响亮多了。他无法想象火车怎么可以在两条细线上跑,十年前他的哥哥从东北回家来看他就是坐火车来的呢--现在他也没了,他的孩子都在东北生活,也不来看他这个老叔叔了--他倒是想着坐坐火车去看看他们,他从来没有去过哥哥生活的地方,但是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自己有时候幻想可能,但是幻想很快就破灭了。他想人就像一颗种子呢,落到那儿就在那儿生根发芽了--因此他满心里不想让自己的孙子考大学,因为他知道孙子考上大学也会像他的哥哥那样落顿到外面了,外面再好,也没有家乡好啊,家乡是根啊,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啊。他不让自己想那么多,他强调自己应该在死之前看看火车。以前他跟自己的孙子说过自己的想法,他的孙子答应过用地排车拉着他去看看,但是他的孙子答应过后就骑着自行车去县城里上学了,下一次回家来他没再跟他提起火车的事儿。儿子儿媳说孙子上高三了,学习忙着呢,他也就不好强调自己的愿望了。

  吃过早饭,他觉着自己行--早上试了手脚,不用棍子就可以走路,有了棍子一定可以走到集上去,走到跑火车的地方去。他吃下了整整一个又松有软的馍,喝了一碗面汤,咽下一个咸鸭蛋,那馍和鸭蛋加上他的想法变成他的力量,他对儿子说,小三,我听说咱这儿通了火车……今天我去转转。儿子说,爹,别跑远了啊。他说,嗯哪。从饭桌上离开,他的心里堪是激动和欢喜,他像个孩子似的觉着自己变得聪明又灵活--他已经跟自己的儿子报告了说自己要出去转转,而且提到火车,显然儿子没有理解他话语中替在的意思,他不要让他完全理解,却又给了他一个信息,在他回不来的时候,他的小三会想到火车,会朝着火车的方向去找他。他为自己的聪明感到些许高兴。去集上转转,去看看火车,这远么,不远啊。他回到自己的房子里,从箱子底下拿出钱来,抽出了几张大点的票子,然后把帽子摘下来,与那些零碎钱放在一起。他走出了院门,来到了路上。他让自己不要走得太快,尽管他可以走得快一点。他想自己应该保守一些走路,如果把力气一下子用完了,虽然走到了集市上,回不来了怎么办呢?他这两年可没试过一次走那么远的路呢,他得小心一些自己,他得讲究一点走路的策略。走出村子,由于麦田和河吃了一些路,路变得窄些了,但是他的视野开阔了许多,虽然他看不太清楚,担他的心里清楚地里种的是什么,现在是什么季节。路面不太平整,前两天下过一场冬雨,路面曾经泥泞过一阵子,现在已经被太阳晒干了。他走在路上,把脚踏在平整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迈步时,腿抬得有点高远的意思,怕被路上的坎坷绊住了。脚步合着他的心跳,头和肩膀探向前方,由于背是驼的,腿又抬得老高,人还是显得有些向后抑,隔远些看,那走路的姿势,颇有些特别。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有超过他的年轻人问他,大爷爷,你干啥去啊?他不敢说自己去赶集,他怕那人劝他回去或者掉头回家去跟他的儿子报告,他缓下脚步,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溜溜腿,我看我这腿还中。

  他走得有些热了,便把裤腿上的绳子解开了,行走产生的一些小凉风钻进裤腿里让他又轻松又惬意。他有点儿怕后面再有村子里的人走过来,这个时候再有人走过来他说自己溜溜腿儿就有点儿让人信不过了。他加快了步伐,加快了步伐他手中拄的棍子就有点儿派不上用场了,论起走路来,手上的动作总跟不上脚的动作流畅自然。他觉着自己有点儿像逃跑,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少年时代跟着父母逃避日本鬼子,那个时候他也怕被人发现,那个时候被发现了可能就会被捉去或者被杀掉。当年有青纱帐的掩护,他们得到了安全。他记得非常清楚,当年他的母亲背上背着刚出生不久的妹妹,怀里还抱着一只下蛋的鸡,她怕日本鬼子掉去吃了。鸡不停地叫,母亲用手捏着鸡的尖嘴。父亲怀里抱着一只羊,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眼神很是惊慌,也叫,父亲更用大手握住羊的嘴巴,结果把羊给握死了。后来他的妹妹饿死了,他的哥哥出门去要饭,要到了东北。孙子不明白爷爷的哥哥要饭怎么会要到东北去,问爷爷,爷爷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事实上那个年代谁清楚自己会走到哪儿啊……他想到也许会有村子里的人骑自行车经过他,这样想的时候他觉着自己应该放弃走大道,于是他走到了麦田里。

  他终于走到了集市上。集市是个T形街,大体可以为为南面和北面,南面是买菜买肉的,北面是买杂货的地方,因为快过年了,有许多买鞭炮,买春联和年画的,他听到鞭炮声,感觉不如以前的响,他看到春联和画,感觉不如住年的新鲜好看。他知道是自己的耳朵和眼神不太管用了,但是他还是相信自己的感觉。他不敢去卖菜的地方转,他不买菜,也不需要去那儿转,去那儿转的话他被村子里的人看到的机率更大一些。事实上村子里也有人来赶集,那些小姑娘小伙子,小媳妇老婆子都需要通过赶集买点年贷回家去。集上的人很多,一个挨一个,他在人群中有点儿担心别人会挤倒他,便把自己的棍子用力地捣在地面上,让它发出些声响,同时嘴里还发出“嘿嘿”声音,他以为棍子和他发出的声音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事实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儿能听得到他和他的棍子发出的声音呢。不过集市上人的眼神要比他好多了,他们看到他弯腰驼背是个老人,便尽量地给他留足他走路的空间。他想买几挂炮仗,给老大家几挂,给老三家几挂,老二家就不用了,老二在城市里过年,他自己会买。事实上老大和老三也会买,但是他还是想要给他们多买几挂。现在日子过好了,过年时辞旧迎新,多放几挂,就多一些喜气。他让卖鞭炮的给他拿响的,人家给他拿了,他说,要是不响我可回来找你啊。人家笑着说,中,大爷,要是不响你再来找我。离开卖鞭炮的地,他又来到了买杂货的摊点,花花绿绿的杂货,他看不堪清楚,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他想给重孙子买个玩具,但是他不清楚什么样的玩具他的重孙子们会喜欢。他们一个十二岁,一个八岁,个个都调皮都贪玩。他把自己重孙子的情况跟摊主说了,摊主给他推荐了一把电动冲锋枪,一架飞机。都是塑料的,摊主给他演习冲锋枪,板动板机,冲锋枪发出哒哒的声音,但是他不太听得见。摊主是个聪明的妇女,她大声说,大爷,你重孙子一准喜欢哩,很响,他能听见。他不相信,后来摊主把冲锋枪放到他耳朵旁弄响了,他这才相信了。他说,飞机会飞么?摊主笑着说,大爷,会飞的你买得起吗?会飞的飞机在北京哩,咱这小地方哪里有啊。他说,啊?摊主见他没听见,便也不强调自己的说法,提高声音建议他说,大爷,你两个孙子最好买一样的东西,一人一个,省得挑捡闹矛盾,大过年的,便宜给你啊,二十一块。他这次听清了,觉着摊主的建议有道理,但是他还是觉着贵了,他说,十二块,十二块两个,我买了。摊主大声说,大爷,十二块我赔本哩,卖不成。他摸着枪,觉着给人家十二块要两个有点儿少了,便说,再给你加两块,不能再多了。摊主说,大爷,你真会讲价钱,这样吧,十八,一分不能再少。后来他用十八块钱买了两个冲锋枪。摊主给了他一个方便袋,盛好了给他。他把枪和鞭炮拎在一个手中,心里有些高兴,他有二年多没跟人买卖过东西了,他是有些高兴,他觉着自己活着很有意思。他走在人群中,后来找到了买吃食的地方,他想起自己头七八年前赶集时候,那时候孙子还在上小学,他总是给他的孙子捎几个烧饼,想一想自己吃不动烧饼,孙子们也都大了,他有些微的失落。烧饼带着火焦麦香味儿,黄洋洋的,堪是贴他的心哩。他想到重孙子,还是掏了两块钱,买了几六个。他觉着自己手中的东西有些沉重了,走了那么多路,他也有些饿,他想吃包子,便在包子铺里买了一块钱的包了,一块钱四个,他吃了一个,很香很美,又吃了一个,第三个他想了想,觉着自己吃不下了,便把包子用纸包好了放在盛烧饼的地方。他向买包子的打听,我说师傅,火车离这儿远不远?师傅说,不远,一直走,拐两个弯就到。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没有见过火车哩,我要见见火车去。师傅说,老大爷,火车今天怕见不成了,得下午五点才过。他说,啥?师傅又重复了一次,他还是没有听得清楚,但他没有再听下去就转身走了。

  他又问了两个人,终于来到了铁道上,铁道高出地面许多,他向上爬的时候颇费了些力气。那时候天已经是正午了,太阳很亮,射出很热的光,他走了许多路,又拎着东西,感到浑身发热,便把东西放在地上,松开了腰带,让空气钻进棉袄里。他看到了铁道,两条钢铁并排放在横着的水泥条子上,水泥条子下面是石头子儿。他摸了摸铁轨,用手捡起一块石头敲敲铁轨,他听不到声音,但他感觉它发出了声音。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是火车的路。他想,火车是怎么走在上面的呢?这么细的两条铁线,火车会不会摔下来呢?开火车的师傅真了不起,开着那么大的东西在那么窄窄的路上面走,可真是了不起哩。人是越来越能了,他想,有了火车,飞机,人越来是越能了。他小心地坐在了空地里,他累了,他需要歇一会儿。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摘下了帽子,检查还剩下多少钱。他看不太清楚钞票的图案,但是他能摸出钱是多少面值的。他的媳妇怕小孩子偷拿走他的钱,曾经提议过由她来保管着,但是他没有同意。虽然他花钱的机会不多,但是有些钱在他自己身上他还是有一种安全感,让他有些活着的证明和底气。有时候他半夜里醒来时,果真会以为自己死了呢,他以为自己在阴间里,因为他在夜里看不到一丝光亮。这个时候他就会去摸他的箱子,从箱子底下摸到那一卷钱。钱系着的皮筋,扯开皮筋,破开钱,一张张地摸在手中,从口中沾点唾沫,点上一遍两遍,渐渐的他觉着自己没有死,自己活得好好的,于是他就很高兴,把钱重新卷起来,放到箱底,又摸着床沿躺下来,等着天明去走路。如果家里要买点什么东西,他知道了,总是很乐意自己出钱,但是他的儿子和儿媳妇们不花他的钱,他们说,你好好放着吧,放好,别放得自己找不着了。他便笑,他想,我放的钱怎么会找不着了呢。孙子从中学里回来,有时候他也会问,小啊,你需不需要钱哩,你要爷爷给。孙子不再是小孩子了,孙子懂事了,他不要。小时候他给爷爷要过钱,买过棍棒,糖葫芦,他的堂哥们也给爷爷要过钱,爷爷不舍得花钱,把钱都给了贪吃的小谗猫们,只是他们现在都大了,有的还有了孩子。他们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大了呢?他回想着并不算遥远的过去,又回到现实中。他盼着火车能来,他等了好久,但是火车还是没有来。买包子的师傅说火车到下午五点钟才来,他没有听到。他想火车是不是今天不来了啊?他有点儿想要回去了,看看日头,现在家里的人中午饭都已吃过了--他们找不见他会着急的,他真想回去了,但是他还没有见到火车。这可怎么办呢?

  临回去的时候他想看看清楚一根铁轨有多长,他想好了,他一回到家就去找比他大两岁的那个老伙伴,告诉他自己今天见到铁道了。如果他问他铁道是什么样的,他可以告诉他,如果他要是问一根铁轨有多长,这得需要他现在实地考察一下。他从地面上站起了,费了劲,站起来时差一点没有摔倒,但最终是站稳当了。他把自己买的东西放在一根铁轨的接口处,然后自己拄着棍子迈开步量,他迈了有四十多步,约模了一下,一根铁轨有二十七八米的样子。好了,他该回去了。虽然看不到火车,他的心也有些小满足了。但是他走下高高的铁路时出了问题,他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了,十多米的斜坡呢,他滚了下去。一头栽倒的时候他的心在瞬间被血握紧了,一个念头说,坏了,这一下可完了。滚到平地里,他并没有死,他只是晕了一些时候,醒来时动了动手,动了动腿,腿摔伤了,他想坐起来,腰似乎也不听使唤了。他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人,但是离路还有一段路呢,他的眼看不到有人路过。他有些焦急,开始后悔自己不听儿子的话走出来了。他的烧饼,他的鞭炮,他给重孙子买的玩具枪呢?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模糊地看到它们离自己并不是太远,他想爬过去逮住它们,有东西离开自己的身体远一些,总会让他有些担心。他又动了一下,但是腿和腰都痛,他咬了一下牙,真倒霉,那颗早就松动的门牙也断掉了。他想,我真是老了。他很失望,他让自己躺下来什么都不想。过了一会儿,平静下来时候他的心又像孩子似的生出一些委屈--我想着我能成啊,怎么会摔倒了呢?

  他终竟忍着痛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在自己的身边,他又一次想要站起身来,他利用棍子,但是仍然失败了。他又让自己躺下来,他的背是驼的,不能抑面躺着,他只能侧身躺着。他躺着,想让大地给他一点力量,他喘着气,想着与力量有关的过去,过去他能挑四百多斤,能抱起二三百斤重的石滚,跑起来像兔子一样块,摔倒了立马就能爬起来啊,他生气,他骂了一句,我日他奶奶。他不知是骂谁,但是他多想骂啊,他是在骂自己,骂自己老了的现实,骂这一次意外的摔倒吧。他躺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平静了,每一次平静下来的时候,他都意识到自己是想用自的理性和幻想站起来,他让自己不要慌,攒攒劲儿,他相信自己能站起来。他望着高高的铁轨,又把眼望到天上去,天永远都是那么不可一世地高远,他又一次感到天的高远,想起鸟,想起云,或者什么都没有想起,他又想到了骂,我日他奶奶。他这个老实巴交的人从来不怎么骂人的,村子里的人都说他老实忠厚,一辈子不跟人挣抢,也从来不不跟人打架骂嘴。他现在骂得很痛快,他实在是恼怒了,他无法让自己平静得长久一些。他现在没有眼泪了,如果有的话他也愿意流下泪水。他心底实在是恼气啊。在他小时候,在刚与妻子成家的时候,因为他的父亲或者母亲说道了他,因为生活的一次不大不小的坎坷他还哭呢。现在他想哭,但是他没有泪水。但是所有的情绪都在他的那句骂里了,他的情绪得到了抒发。现在,他等着有人来发现他,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来找到他。他放弃了依靠理性和幻想让自己站起来。

  那次摔倒让他终于看到了火车,火车的到来他是通过身上的大地感觉到的。呀,那东西可真大啊,动静可真不小哩。他看到黑越越的火车开过来,开近了,在自己眼前的铁道上一闪一闪地通过,足足有一分钟呢,真长啊。火车过去以后他的儿子和他的孙子也找见了他,他的孙子见到了爷爷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扑过去抱住爷爷说,爷爷,爷爷你怎么了你没事吧?都怪我,都怪我答应你看火车没带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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