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首页 > 读书频道 > > 小说选刊新浪版小说原创作品征文入围作品第17期 > 正文
 
暖湾流(5)

新浪读书

连载:小说选刊新浪版小说原创作品征文入围作品第17期   出版社:   
 

   第三章

  这顿饭从下午六点一直吃到晚上十点,第一个喝高了的是黄乃元,老先生用玻璃杯斟满一杯略带点琥珀色的正宗茅台,颤颤巍巍朝赵自毅举着说,自毅,我祝贺你,你是咱鹤鸣苑里的鹤,古水河里的龙,古山上的虎,不容易啊!你好好干,为老百姓说话办事。人生当官作恶始。朝朝代代,官场上没有几个好东西,我早就看透了,参破了。自毅,你是鹤,你是
龙,你是虎啊。说着仰头长叹一声,手抖得更厉害,杯子里的酒晃荡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筒。张婷就看着他咯咯地笑。半边月赶紧过去将他的酒杯扶住,说黄老师你别激动,咱慢慢喝,慢慢说,要不给您烧碗酸汤来。黄乃元一杠脖子,不知好歹地说,小半你为何拦我?我爱咋喝就咋喝,想咋说就咋说,我参加革命四十年了,孙中山也才说,予致力于国民革命四十年嘛,我怕啥!你想夺我的酒杯,嘿嘿,小心赶明儿我把你这大月明改成小月明......

  众人一怔。熊斌首先悟出“小月明”三个字按马专员的读法将变成什么,就忍不住大笑起来。杨晓娟用臂肘捣了他一下,两人便扶上黄乃元告辞了,半边月送他们到门外。赵自毅说,黄老师本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几十年了发现、培养了不少文化人才,包括我都受过他的鼓励和帮助,在古水县文化界他可以说是对应功臣元老。可惜一声坎坷,郁郁不得志,到现在要什么没什么,唉!吴胖子赶紧说是啊是啊,我听张小姐讲了他的一些情况后心里很不好受啊!我们总公司滕总裁是非常喜爱人才的,我打算忙过这一阵子,开发区的工作一走上正常轨道,就把我县文化界的人才仔细作一番调查,花一笔钱帮他们解决一些实际问题。赵自毅今晚喝了不少酒,这会儿也有几分玄妙或兴奋的感觉,但脑子却十分清醒。他一直纳闷吴胖子为何闭口不提开发区的事,他打定主意你不提我也假装不知,王八焖老鸡,看谁焖过谁。他几次发现张婷的目光在他和吴胖子的脸上来回扫溜,显然她是在替对方着急。但吴胖子却佯装不知。想不到这会儿酒宴将散时他却以如此随便的口吻说出了开发区这三个字。张婷赶紧说,吴经理真是一片好心肠,我和自毅代表黄老师、代表古水县文化界向你表示感谢!我想这日子不会太远了,因为开发区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可以说连东风也不欠了。来,我们干了最后这杯酒!祝我们的事业兴旺发达,祝古水县两个文明建设更上一层楼。

  半边月也凑上来,加上陈主任,三男二女,五只酒杯叭地碰在一起。

  陈主任和张婷搀着赵自毅进了汽车,吴胖子和半边月一个亲自开车门,一个追着车屁股笑脸相送十几米。进了镇政府大院,陈主任和张婷又要搀扶赵自毅上楼,赵自毅一摆手说我又没醉,扶什么扶,我先去解个手。赵自毅在三楼有一个大套间,里间是卧室,外面是办公室。张婷有钥匙,就先上了楼,陈主任跟随赵自毅到一楼走廊头上厕所里陪他撒尿。赵自毅的宿舍兼办公室陈设虽说不上豪华却十分舒适。套间支着一张双人席梦思床,铺着化纤地毯,还有大彩电、VCD机和冰箱。与历届房间主人不同的是,赵自毅来后添了两个大书架,摆满了从《文心雕龙》到车别杜再到胡风刘再复乃至雷达的文艺评论书籍及古今中外大量文学作品,却不见一本其他领导干部书架上摆的那些文选、汇编、手册之类的书。所以张婷第一次来他这里时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不讲政治。他说虮子大个官,讲啥不讲啥都无关紧要。

  整个三楼晚上除了赵自毅外,就是楼梯口那间房子里住着一名通信员,这是为了随时伺候赵自毅而安排的。陈主任一上楼就将通信员打发走了,他亲自给赵自毅打好热水,铺好床,拉紧窗帘,就退出来,到通信员房子里休息。套间里只剩下赵自毅和张婷。赵自毅忽然看见地上放着一只纸箱子,就问这是什么,张婷说这是筵席上送的,每人一份,不知是啥。赵自毅打开一看,是一箱精选的弥猴桃,个个有拳头那么大。古水县是弥猴桃产区,但像这么好的果子也不多。就说吴胖子送这干吗。张婷说现在吃了还要拿你连这都不懂,几颗破水果算啥。赵自毅嘿嘿一笑,用几分农民式的狡黠的神态说,吃了人的嘴软,拿了人的手软,吴胖子是在打那三百亩土地的主意,你以为我不知道?只是,他怎么就把你给拉进去了。我挂着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副主任的头衔,张婷嫣然一笑,这是你们县政府发了文的,你装什么糊涂。我爸爸和徐县长都说,像我这样搞艺术的人应该到实际工作中好好锻炼,才能适应这个时代的需要,我想你也一样吧。你爸爸目光远大,大鹏公司也眼力不错,他们瞅准你行情看好,具有巨大的潜在价值。赵自毅的揶揄的口气不仅不使张婷生气,反倒惹得她咯咯笑起来。她用那双县城里的贵族少女的手慢慢剥着弥猴桃的皮子,说道,这你就委屈人家大鹏公司了,人家首先看中的是你这个握有实权的镇长。当然,开发区搞好了,那将是城关镇也是古水县改革开放以来最大的一项政绩,你赵镇长变成赵县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赵自毅哈哈大笑起来,说这是你爸讲的还是吴胖子讲的?干吗要他们讲,这样明摆着的事难道我就讲不出来?其实,你刚一通知为镇长候选人,这话就在县委、县政府两大衙门里传嚷开了。流言杀人,赵自毅说,这等于是咒我没有好下场,所以今晚的宴请从内心讲我非常不想去,谁知却碰上了你......吴胖子不亏是古水县的头号奸商,居然把功夫下到了你身上,这算是抓住我的要害了。自毅,张婷靠到赵自毅身边来,将那只剥了皮的绿萤萤水滋滋的弥猴桃送到他嘴边,说,人们又不是傻瓜,怎么会看不出你的背景。今年的行情你知道,上一个副县级起码得五十万,油水大点的科级下不了二十万。城关镇镇长虽然也才是个科级,但它的实际重要性不比一个副县长小,可你半个子儿也没有花,道理何在?我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赵自毅笑着咬了一口张婷送到他嘴边的弥猴桃。你是书生气十足,张婷说,刚才你在饭桌上还担心什选举,真是可笑。你要好好向我爸爸和徐如林纪如风他们学习哩!那当然那当然,赵自毅诚恳地一个劲点头。另外我还要向你进一言,张婷又往赵自毅身边靠了靠,现在你的身份不一样了,以后要尽量少跟鹤鸣苑的那些人来往......赵自毅略显惊愕地看着她。当然,黄老师、熊斌杨晓娟这些人都挺好的,张婷赶紧说,但自古以来文人和官场水火难容。朋友关系私下里可以保持,公开场合一定要注意,他们在仕途上帮不了你什么忙,一但惹了事却容易让别人抓你的把柄。胡耀邦就是典型的例子......哦哦,赵自毅含糊其词地支唔着,心想这女人真是难以捉摸,当年在文化局时,她也是鹤鸣苑的一个活跃分子,喜欢画油画,更喜欢摄影,常说她佩服的女人有两个,一个是古代的李清照,一个是当代的冰心。后来到了县委,名义上是宣传部秘书,却时常在县委常委会上作记录,跟随她爸爸和徐如林这些人去地委赴省城。而在一定的场合她又以美术家、摄影家的身份出现,还千方百计加入了省美协和摄影家协会。现在忽然又成了开发区管委会的实权人物,并俨然有几分他这个镇长监护人的味道。虽说这开放或曰转型的年代什么事什么人都见怪不怪了,但在小县城里像她这样两栖三栖乃至四五栖的年轻女子还的确让人吃惊。

  这弥猴桃味道不错嘛,对今晚的一切都毫无精神准备的赵自毅作出大智若愚的样子,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底。在县城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中,他基本上居于边缘甚至局外状态,除了徐如林比较欣赏他和张婷的老爸有意栽培他外,再无什么背景。到城关镇后整天跟在屁股后面转的就一个老保姆似的陈主任。在这种情况下,张婷对他的重要性自不必说,就是吴胖子、半边月这样的人物也不能不维持一种关系。张婷见他吃得甜,就说,本来吴经理要送你一只密码箱的,我说头一次打交道你别吓了咱们的跨世纪接班人,往后日子长着哩,有的是合作的机会,就提了箱弥猴桃聊表心意。吴经理一再让我务必向你解释清楚。说话间,她已从皮包里掏出一沓批件,伸到赵自毅跟前。

  这是啥毬玩意呀?赵自毅假装糊涂,故意用不恭的语气问道。

  张婷坐到沙发扶手上,半拉臀部直逼赵自毅的腰际,一种撩人的女性肉体的美妙气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就像黄鼠狼连续朝猎狗施放了一团团气体一样。这是开发区的全部审批材料和验资报告,张婷的声音温柔而甜腻,不像是在谈工作倒像是在谈恋爱。大鹏公司用一年零十个月的时间,上上下下盖了一百零九个章,现在县上把开发区交给了城关镇,这就差城关镇人民政府的公章和你镇长大人的签字了,因为你同时也是法人代表嘛。赵自毅随手翻了翻,他知道这个开发区拖延这么久,就是因为城郊三百亩土地的征用问题。从这些材料看现在一切手续都齐全,只要加盖最后一颗镇政府的公章再签上他镇长的名字,县土地管理局就可以颁发土地使用证,这三百亩土地就以法律形式批租给开发区管委会,也就是说转到大鹏公司手中了。我去叫陈主任把公章拿来,咱今晚就把你这里的一切手续办好,明天上午去土地局,我和吴经理都约好时间了。张婷说着又往赵自毅身上靠紧了一下,现在她的整个臀部差不多都已置于赵自毅的怀里,身上的腺细胞也加大了释放量,以至于赵自毅感到了几分陶醉,再加上酒精的作用,他有点飘飘忽忽,一刹那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就在这时,张婷离开他要去给陈主任拨电话。别,婷......赵自毅像刚从水淹头顶的窒息中挣扎过来似的,伸手拦住张婷,公章在秘书抽屉里锁着哩,秘书的家在城外头。那我让吴经理开车去接来,张婷说着又要拨手机,不料赵自毅却扑上去搂住她,笑嘻嘻地说道你急什么呀,公家的事慢慢来,反正三百亩土地在我屁股下面,还能今晚就让人偷走了吗?张婷大约也意识到自己过于迫不及待,好像有什么圈套或阴谋似的,于是顺势倚在赵自毅怀里,作出娇嗔的样子说那你明天一早一定办好。她用手在赵自毅真假难辨的脸上抚了一下。唉,赵自毅叹了一口气,张婷问你叹什么,赵自毅说可惜我只是个小小的镇长,如果我是国务院总理,别说三百亩土地,就是三百零一亩我也敢批给你们。张婷就咯咯笑起来,说你要是当了那么大的官,我就不是要你批什么破土地了。那你要什么,是原子弹,还是喜马拉雅山?《土地法》明确规定,征用耕地一千亩、其他土地两千亩以上的,由国务院批准。县政府才只有批准征用耕地三亩、其他土地十亩的权力,可你们让我这个比七品芝蔴官还小的镇长一下子批给你们城郊三百亩耕地,实在是太抬举我了。张婷说,你呀,真是书生一个!什么法不法,现在谁管那个!你看席卷全国的房地产热、开发区热,不都是在炒地皮吗?这是新的经济增长点,你这个侯选镇长可一定要解放思想,抓住机遇,大胆开拓,别辜负了领导和群众对你的期望。你想想看,两三年后在你的辖区内平地耸立起一座高楼林立、厂房密布的开发区,那时候古水县还有谁能够跟你赵自毅匹敌哩!大鹏公司的背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都凑在一起了,自毅你说对不对。对对,赵自毅点着头,看来,我今后是离不开你这位公主牌狗头军师了。你才是狗头,张婷笑着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又说,我的意思,等镇上人代会开过,开发区奠基仪式一举行,我们就结婚。到时候让徐如林批你一个月婚假,我们去新马泰旅行度蜜月,老听人讲泰国人妖,我们也去亲眼看看,增长一下见识。吴胖子答应来回机票,吃住,包括购物的费用他都包了......她深情地、甜蜜地说着,慢慢闭上那双只有这个时代像她这样的女子才会有的半明半暗半真半假的眼睛,同时将赵自毅的手拉过来压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胸脯上。

  赵自毅再书生气这个信号他还是能解读的。他们朦胧飘忽虚实相间的恋爱虽说已经持续半年之久,但截止目前所达到的最高水平,也就是搂抱亲嘴而已。有几次他也试图搞一下“三点式”——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思想再解放一点,但张婷却作出守身如玉的样子,将他的活动严格限制在一定的区域内,不得越雷池半步。他在心里气愤地骂道他妈的整个儿一个初级阶段突不破,好像真是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似的。现在却一下子就要进入那辉煌灿烂令人魂荡目眩的顶峰了。他不禁有点胆怯。毕竟刚到镇上,毕竟是在办公楼内,毕竟是偷吃禁果,毕竟对方是古水县第一公主。可张婷显然没有他这么多顾虑,她的手已突破禁区熟练地探向他身体的某一部位,顿时一股热流从脊髓扩散到全身......管他娘的,送到嘴边的腥不吃那不是白猫也不是黑猫而只能是死猫,反正肯定都不是第一次了,怕什么怕。他在心里这么嘟囔着,给自己打气壮胆,寻找理论根据,随后一用劲将张婷已进入预热状态的身子抱到席梦思床上,同时在她耳边很机密地说你得给我养个大胖小子。

  第四章

  缠绵半个月之久的阴雨天气终于结束了,天彻底放晴,金灿灿的太阳光像成熟饱满的颗粒,刷刷地撒在秋禾丰稔的田野上。古水河愈发清澈见底,一枚枚洁白或带花纹的小石子在浅水处熠熠闪耀。河边的秋茬地里走动着几对耕牛,犁铧像裁缝手中的剪刀似的将平展展的土地裁开,只见泥浪翻滚。地边烧杂草枯秆的火堆冒着大股的青烟,袅袅地在碧净的空中形成一连串大问号。这个村子名叫上坝村,距县城四华里,有五百来户,三千多口人,是城郊大村。开发区拟征用的三百亩土地,有两百多亩属于这个村的范围,一但动工,整个村子就得搬迁。早就有过几中方案,一是将全村分散安置到城郊各个村,二是在开发区外适当的地方重建个村子,三是征地范围内的农户全部转为居民,劳力在开发区安排就业。但这都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办到的,大鹏公司的那一大摞批件材料至今还躺在赵自毅办公室的文件夹里。

  那次,那个吴胖子张婷他们企图一举获得成功的晚上,赵自毅不知是处于本能还是将计就计,竞技状态极佳,让张婷整个一夜都处于盛大的节日中。及至天亮,张婷沉沉睡去,什么开发区什盖公章签字全都丢到九霄云外了。忠心耿耿的陈主任在楼梯口通信员的房间里守候了一夜,次日早晨,他将所有要见镇长的人都挡驾在外,直到九点来钟赵自毅开门端着满荡荡的痰盂去了厕所,他才忙着打洗脸水,送早点。而张婷居然一直在里间睡到十一点钟,那会儿赵自毅正在党委书记纪如风的办公室里商量事情。她很聪明地将那些批件、材料放到赵自毅办公桌上,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镇政府。让赵自毅颇感惊异的是,张婷临走时抽下床单塞到床下面的洗脚盆里,他抖开一看,居然发现了一小块鲜红色,他满腹狐疑,不知这血染的风采究竟是真是假。直到有一天张婷半开玩笑地说按传统习俗你得把那一小块布保存下来,等到咱们新婚之夜的第二天挂在你们赵家的门楣上,他这才不得不倾向于相信是真的了。心里便对张婷油然生出几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敬佩和爱慕来。

  但开发区的事毕竟不像他和张婷之间的一小块红布这么简单,甚至也不仅仅是如何跟吴胖子打交道的问题。这个章究竟盖不盖,字究竟签不签,三百亩平坦肥沃的耕地啊!县上从张江到徐如林袁志方再到纪如风都不明确表态,只是一味地大讲特讲什么解放思想转变观念,什么抓住机遇加快发展,以及招商引资扩大开放,还有诸如借鸡下蛋,借梯上楼,借船出海,借台唱戏,借妻生子等等或自造或舶来的新名词更是满天飞。而赵自毅对整个决策内幕和详细过程以及大鹏公司的真实情况又的确不甚了然。这就犹如一个人被蒙上眼睛去穿越雷区。在这种情况下,孤立无助的赵自毅又在鹤鸣苑得到了点拨:黄乃元出主意让熊斌以记者的身份去采访大鹏公司,刺探内情。熊斌果然具有作特务的天资,只一星期就弄来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情报。原来这家总部设在地区,总裁为马专员女婿滕某的公司最早是属于地区建设银行的房地产中介公司。后来资金越来越雄厚,规模越来越大,经营范围也越来越广,在省城和南方一些大城市都购置地皮搞开发,小小一个古水县三百亩土地算个屁,说那是因为马专员是从古水县起家的,城关镇可以说是哺育马专员成长的革命摇篮,所以才决定投资搞开发区,以报答古水人民的哺育之恩,大鹏公司古水县分公司正是由于这个开发区才应运而生的。但总公司并未投资一分钱,吴胖子通过马专员的女婿以开发区名义从地、县两级银行共融资七千万元,其中六千六百万元已由总公司拿去投到南方几家分公司账上。剩下四百万元由吴胖子踢腾了这一年多时间,现在还剩下几十万了,所以吴胖子很着急,不惜一切手段要在年内把土地搞到手,过完春节就开工,那时再向银行借贷或招商引资或社会融资就比较容易让人相信了。熊斌刺探到的最核心的机密是,大鹏分公司准备在三百亩土地到手后,只用三十土地搞个袖珍型开发区,其他二百七十亩以原地价三至五倍的价格出让,主要对象是县内外一些工商企业和暴发户,其次是县城一部分自己想自己盖房又批不上宅基地的机关干部。据说私下已签定了上百份合同,仅此一项,大鹏分公司就可以从城关镇这块地皮上刮走数百万元。

  赵自毅倒抽一口冷气。但他马上就明白,这所谓的“核心机密”,只不过是瞒了那些农民和像他这样的书生气的人而已,其实上上下下许多人都心知肚明。他有点愤怒。而这时他得到消息说开发区主要征地对象的上坝村连正常的农事都停了下来,该种冬小麦的地不种,该秋耕的地不耕,老老少少都眼巴巴等着转为城镇户口去开发区上班挣工资吃供应粮饮自来水当城里人。节令不饶人,“冬至”一过再种冬麦明年肯定减产。赵自毅二话没说,亲自到上坝村来作工作。大家都说赵镇长这开发区都嚷了两年了,听说这次你来当镇长马上就要开工了,还种什么冬小麦呀,不浪费种子吗?赵自毅只好拍着胸脯说哪怕明天开工你今天也得给我把该种的地种上,完了镇上给你们赔产,行吗?村干部、共产党员赶紧带头,谁不种就撤谁的职开除谁的党籍!

  所以河滩里才奔走起耕牛,大些的地块里还开来了农机站的拖拉机和播种机。

  农民出身的赵自毅就对着湛蓝的秋空叹道,民以食为天,这个千古不易的浅显道理今天的农民怎么反而不懂了呢?他们难道就不明白土地不是衣服,破了可以再做,不是房子,塌了可以再盖,甚至也不是女人,离了可以再娶。土地不能再生,一但失去子孙后代就无衣食之本,无立脚之地了。

  赵自毅在河滩秋播地里转了一圈。午后西斜的明晃晃的太阳晒得他身上颇有几分燥热,就脱下夹克衫,跟随他的陈主任赶紧接过去拎上。这时兜里的呼机响了,他一看上面打出一行汉字:有事面谈,晚上见,婷。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他知道张婷要跟他谈什么。无论如何他现在是坐镇这一方土地的行政首脑,他不点头任凭大鹏公司有日天戳地的本事也不能将这三百亩土地顺利拿走。但他不能跟对方摊牌,不能硬碰硬,他必须周旋、应付,用“党委再研究研究”、“再请示一下上面”来搪塞,或者说“镇人代会上让代表们发表一下意见,三峡工程也是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用法律形式通过的嘛”,以此拖延时日。而吴胖子在大明月摆酒宴他照样参加,张婷送货上门他照单全收,对方也真有点奈何他不得。陈主任见他关了呼机就问要不要调车来回县城,赵自毅说不我们今晚就住在上坝村。陈主任很惊异说这儿离城一拃远,抬脚就到,有啥事明天再来,何必要住呢。赵自毅笑笑说反正我是单身汉哪里天黑哪里住,你不想住就回去吧。陈主任当然不敢回去,他赶紧去找村主任安排晚饭和晚上住宿的事。

  赵自毅一个人沿着河边往上游走。古水河发源于上游三十公里的龙王山,经过县城这段川坝时绕了一个月牙形的弯子。初冬的河水已不那么汹涌激荡,而是清澈平静,有点像刚干完那事的女子,慵懒地躺在平坦宽厚的川坝里,承受着秋阳的默默爱抚。浅水处聚积着大大小小的雪白光圆的石头,用《围城》里描写的就是“下了一窝窝的卵子”。正走着,赵自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簇人在那里指指点点。走近一看,竟然是镇政府文化专干小吴和黄乃元、杨晓娟以及村干部等人。小吴一见他赶紧说赵镇长听说你来上坝村了,正要给你汇报事情哩。原来县上要搞一批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上坝村名列其中。县委宣传部指示县文联搜集材料,整理撰写成小册子。这个上坝村可以说是古水县的红色摇篮,早在北伐时期,村里就出了共产党员,三六年红三方面军长征经过这里,攻占古水县城后,在上坝村成立了全县第一个乡级苏维埃政府和第一支农民赤卫队,前后长达一个来月时间。更重要的是,1946年国共和谈破裂,内战爆发,中共西北局直接从延安派了几名地下党员来到古水县,潜伏在上坝村,秘密成立了地下特委,管辖周围五个县的地下党组织。解放后,特委领导都成了省上的首脑人物。1948年冬天,地下特委将策反的国民党古水县保安团拉出城外,在上坝村搞了一次武装起义,不幸被从省城赶来的国民党一个师的正规军包围,激战一昼夜,牺牲了不少同志,其中包括从延安派来的特委主要领导。而刺探起义情报并给国民党军队带路的就是村里的大地主陈长寿的儿子,陈长寿的老爹在三六年被红军捉住按土豪劣绅给枪毙了。陈长寿父子解放后被镇压,现在城关镇派出所副所长陈怀松是陈长寿的孙子。小吴他们站的这块地方,以前有一座石拱桥,河岸边有一座水磨坊,当年地下党特委就是在这座水磨坊里成立的,暴动失败后,特委主要负责人陈竹君在水磨坊前被杀,人头挂在石拱桥栏杆上。现在石拱桥和水磨坊都不复存在,县上计划在这里修一座烈士纪念碑。

  赵自毅一听很高兴,说太好了,怎么不早一点搞呢。他心里想的是,一但搞起了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就增加了一分抵制大鹏公司的砝码,尽管这个理由在当下汹涌的经济大潮前面有点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可笑,但它毕竟是一个正当的理由,起码对握有决策权的一些党政官员具有一定的心理压力。

  作为古水县老资格的文化人,黄乃元在文史方面也是权威,他对半个多世纪来古水县发生的一幕幕历史十分熟悉,陈竹君烈士的事迹他在就搜集整理过多次了。他们原打算转一圈就回县城的,不料却碰上了赵自毅,大家都很高兴,决定今晚在上坝村陪赵自毅住一夜。小吴本来就是上坝村的住村干部,他和陈主任、村长忙忙碌碌作准备,在村部会议室摆了一桌丰盛的晚宴。村主任说赵镇长刚上任就能深入群众体察下情今晚亲自住到我们上坝村来,这在历届书记、镇长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代表全村人民对赵镇长、陈主任、黄老师以及杨小姐吴专干表示热烈欢迎,每人先敬三杯。

  赵自毅坐在上首中央位置上,高兴地一迭声说好好好,将三杯酒一饮而尽。他说上坝村是全城关镇也是全古水县的天心地胆,这些年经济发展很快,率先进入了小康,连地委行署都赞不绝口,给古水县和城关镇争了光,当年革命先烈们的鲜血总算没有白流,他们若九天有灵,也一定告慰于心了。现在县上又决定在这里搞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这是关系到我们的事业能不能继承下去的千秋大计,一定要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抓。大家就都很感动,都举起杯子来说干干。黄乃元抹了一把嘴,趁机对村长、小吴乃至陈主任说,赵镇长你们知道吗,他可不是那些提起一长串放下一大堆的乡镇长科局长,他是正牌文科大学毕业,是著名的文艺评论家,在省上都有影响。赵镇长读的书别说一般科级干部,就是县级干部地级干部也比不上,真正是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古水县在明朝正德年间出过一个进士,官作到台省一级,从二品,在任职期间为民请命,很有政绩,皇上爷赐过匾额。他作的诗文和上的奏折县志里面收的有,我看比起赵镇长的文采来还差一截子。可是现在的那些省官州官县官,比那位进士又差得远了,所以赵镇长来你们城关镇当镇长,简直是你们全镇人的福气啊......赵自毅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说快喝酒快喝酒,黄老师我敬你一杯,预祝你们把示范基地早日搞起来。赵自毅的话还没说完,黄乃元已咣当一下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杨晓娟轻轻碰了碰他,说黄老师您别太兴奋,这儿不是鹤鸣苑。

  这时,有人来低声通报,请赵镇长接电话。

  第五章

  电话在隔壁村部办公室里,赵自毅刚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对方就好像盯着他似的说好呀,跑到乡下大吃大喝鱼肉百姓,连呼机也关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躲到哪里去。赵自毅一边将办公室门关上,一边嘿嘿笑着说,我知道是你,就故意逗逗看你急不急。是想考验我吗?张婷也在电话那头笑起来,那我现在就要追来了,让你的子民们看看他们的镇长多么有福气!赵自毅明知张婷是说着玩却不由地慌起来,哎别别,我的确有事,都啥节令了,这个村有许多人家撂下地不种麦,眼巴巴等着作大鹏公司的白领哩,你说这不可笑吗!明年要是夏粮减产,你爸他们就要给我好果子吃了。我正是要问你这事的,张婷的声音忽然就带上了几分她爸爸的干硬,听说你硬逼着开发区的农民把地都种上了......什么?赵自毅好像有些不懂,农民种地,天经地义,我不过提醒了一下,何逼之有?问题就在这里,张婷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按原计划开发区明年五月前要实现三通一平,十一前招商引资初具规模,以实际行动向国庆五十周年献礼。你却让农民把麦子种上,这不是对着干吗?吴胖子听到消息,今天一连三次找我爸爸和徐县长还有袁志方。徐如林刚从省上要钱回来,原打算要八百万打发这个冬天,磨菇了这么长时间听说才落实了二百万,缺口很大,县党代表人代会马上就要召开了,谁知道这会不会影响大事呢?所以徐的情绪很不好,你不能再给他添乱呀......

  赵自毅捏着话筒一下子怔了神。他给徐县长添乱?没有徐如林慧眼识珠,他说不定还在城关中学当教书匠吃粉笔灰哩!在这个世上,在已经走过的这段人生旅途上,生他者父母知他者徐如林也!眼下,跟他这个候选镇长一样,徐如林也正处于节骨眼上,权力大交接,县乡大换班,一发牵而全身动,一事糟而全局乱。徐如林作为内定的县委书记,事实上已处于核心地位,这段日子对他来说的确很关键很敏感,就连袁志方能否顺利当选县长,张江能否顺利过渡到人大他都负有主要责任,他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所以这时候如果有人出来给徐如林添乱,那无异于落井下石,而按张婷说的,这个人居然是他赵自毅!

  徐县长怎么说的?赵自毅心里倏然跳了两下。他当然只能打官腔,张婷说,他让吴胖子去找城关镇,说县上把开发区的一切权力都下放到镇上了。吴胖子又去找纪如风,这个大滑头说虽然他是镇党委书记,但他是县委常委,属于县级领导,所以徐县长的意见也就是他的意见,你说可笑不可笑。这有什么可笑的,赵自毅说把开发区交给城关镇本来就是县委常委会作出的决定嘛,我认为这个决定是英明的,县上根本就不应该直接插手搞土地批租。张婷说嗬你这位大镇长口气还真不小,你不是说批土地的权力在国务院吗?县上不应该你镇上倒应该了!你们城关镇要凌驾于县委、县政府之上吗?赵自毅连忙说这位小姐你理解错了,我是说一切都应按有关法规和政策办。本镇长只是个不入品的虮子蛋官,哪有包天的狗胆敢跟大鹏公司对抗!只不过既然被打发到这儿来了,就应当守土有责呀,崽卖爷田心不疼的事咱不干!哪怕一块土坷垃也得看管好,要不然就得落个丧权辱镇的千古骂名。始作甬者,其无后乎?我不想断子绝孙,还指望你给咱养个胖大小子哩......去你的蛋,张婷嗔笑着打断他的话,张口闭口胖大小子,整个儿一个农民意识!遂又稍稍放低声音,说自毅你能不能赶紧回来,我让吴经理派车直接接你到大月明。什么事这么急?赵自毅问。马专员——他刚被省委通知为地委书记,现在是党政一肩挑——他过几天要来古水县视察。大鹏公司的意思,趁马到古水县,开发区搞个开工典礼,请马亲自参加剪彩......赵自毅又是一怔神,说土地手续都还没办妥,怎么就搞开工典礼。张婷说,就是为了凑马书记马专员来古水县视察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他在开工典礼上露一下面,报纸电视都是头版头条,舆论就造出去了,以后融资、贷款、招商就更方便了。至于土地手续开工后补办也不迟嘛。赵自毅终于明白大鹏公司是要用马专员的牌子来压他这个镇长,先斩后奏,生米做成熟饭。可是,这,这,他结巴了一下,说县上要在上坝村搞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确实应该搞,因为这是一块浸透着革命烈士鲜血的土地,我正在这里安排布置。如果大鹏公司把土地拿走,示范基地怎么办?张婷说这事是我们宣传部一手搞的,我比你更清楚,无非就是立块碑嘛。在开发区里照样可以搞,说不定搞得更阔气,还不让地方上出钱,你的脑子咋就这么不开窍呢!赵自毅这下真是没词儿了,捏着电话吱唔半会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张婷又说,开工典礼的事大鹏公司已经给县委、县政府正式作了汇报,这是一件大事,现在你们城关镇只有和大鹏公司携手合作,赶紧着手筹备,要不然到时候塌了火,那可有你和吴胖子好看的。你赶快到大月明来我们具体商量怎么个弄法。哎,我说张婷同志,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赵自毅也就只好勇敢地面对现实了,他拿出一副刚正不阿赴汤蹈火的口气说,我们不要张口大鹏公司闭口大月明好不好,我那个小衙门的牌子上写的是古水县城关镇人民政府,不是大鹏公司政府也不是大月明政府。三百亩土地几千口人啊,我总得给老百姓讲清楚。如果一定要我赶回县城,我也不去什么大月明,不找什么大鹏公司,我直接去你们家,找老书记,起码我自己得搞清楚,县上派我到城关镇应该为谁谋利益,那块埋着烈士英灵染着烈士鲜血的土地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件可以随意出卖的商品!

  这充满视死如归的悲壮精神的话显然大大出乎对方的意料,电话里一下子沉默了。

  自毅,张婷的声音惊人地冷静,可见她的确是个干大事的女人,你先别情绪激动,请你到大月明来也只是坐下好好谈,并不是逼迫你作什么。大家都知道你刚到城关镇,还处于熟悉情况的阶段,对一些事情不好马上表态。开发区已经嚷了两年多了,到现在还没有启动,怎能让你一下子就拍板定夺呢。这些大家都能体谅。但是你一定要清楚,我们是一家人,我们的利益、目标是一致的,只不过运作方式不同而已。好了,你不想回来就算了,在乡下多保重身体,别太劳累。等你回来我再来看你。这番话柔情多于训导,体贴多于指教,赵自毅不得不受感动,连声称谢。

  这个电话打了足有四十分钟,急得隔壁的陈主任和村长直搓手吸气,大家都停下筷子屏息静候。只有黄乃元不在乎,谈古论今,猜拳行令,主动打了一轮通关,又拎起酒壶给陈主任和村长硬往下灌,慌得杨晓娟一个劲劝阻。赵自毅打完电话过来时,黄乃元已有八分醉了,嘿嘿笑着说赵镇长,我我我给你推过易易易经,你是古水河里的一条龙,迟早要在古水县坐天下......你得给我黄某人作主。又拎起酒壶说,来我敬你三杯,我还等着喝你和张婷的喜酒还有熊斌和晓娟的喜酒,哈哈喜酒多得喝不完我黄黄黄。还没说完就哧溜一下瘫倒在地上。村主任赶紧安排人扶他去休息。赵自毅哈哈笑着说,难得黄老先生今天这么有兴致,让他醉里挑灯看剑去吧,咱们继续喝。小吴,你来过一关,显示一下咱们镇政府的实力。小吴不敢违命,作出大干一场的架势划起拳来。忠心耿耿的陈主任本来就喝了不少,又每每替赵自毅代拳代酒,这样散席时号称海量的他成为继黄乃元后第二个醉过去的人,又被村长打发人架走挑灯看剑去了。赵自毅由村长和小吴陪上来到一户人家里。这是一间新婚夫妻的卧房,从灯光到空气都是簇新的,都带有初次的味道。赵自毅说随便找个地方住一夜就行了,硬要把人家新婚小俩口赶走,何其残忍也。村主任忙解释说新郎倌是现役军人,已回部队了,新娘子又是邻村的小学老师,平日住在学校。又说上坝村因离城近,自七七年冬天路线教育工作组之后再没有干部住宿过,所以连床干净的公被也没有,就临时这么安排,请赵镇长多包涵。小吴忙着倒洗脚水,房东端来一大盘糖果之类。村主任说这家的老太爷爷1946年掩护过地下党,当时老汉在陈怀松的太爷爷家当长工,地下党特委就经常在这家草屋楼棚上开会。赵自毅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就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正说着杨晓娟进来了,她被安排在这家的另一间屋里。村长和小吴互相使了个眼色说赵镇长你早点休息就告辞了,倒弄得杨晓娟有点尴尬。其实她是觉着黄乃元当着村上人的面酒后失态,连赵自毅都有点难堪,心里很不安,特意来向赵自毅致歉的。不料赵自毅爽声笑着说,晓娟这是一个人的性情的真实流露,咱们以文会友嘛,还计较这些。可你现在毕竟是领导呀,杨晓娟笑了一下说,没有一个做了官的人喜欢以前的朋友还像以前那样随便,古今皆然。赵自毅说我这算什么官,你可别向黄老师说这话。他最近怎么样,我是说个人生活。杨晓娟说还是老样子,原来的老伴生的孩子都不理他,后来找的这个老伴又不大看得起他,两人很少在一块,他整天呆在鹤鸣苑也不去找人家。吃饭胡凑和,只是一门心思扑在文联工作上,《古水文学》硬是靠了他才勉强支撑下来。文联那个穷地方,唉。赵自毅说,他这人一生坎坷,遭遇很不幸。我在县委、县政府时曾给领导提过好多次,应该给黄乃元定级别,按有关政策给予相应待遇。论资格,论他对古水县文化工作的贡献,给个副县级也绰绰有余。可是,他从来不找领导,不提要求,人家也就想不起他。所以我们大家都盼着你赶紧上台阶,杨晓娟抿嘴一笑,哪天你掌了县上的大权,古水县文化人的日子可能就会好过一些,用熊斌的话来说,那时候就翻身得解放了。

[上一篇]  [返回目录]  [下一篇]


评论】【推荐】【 】【打印】【下载点点通】【关闭

 相关链接
造器工厂(1)(2004/9/24 13:37)
造器工厂(2)(2004/9/24 13:37)
小说四题(1)(2004/9/24 13:37)
小说四题(2)(2004/9/24 13:37)
被惩罚的衬衣(小说)(1)(2004/9/24 13:37)
被惩罚的衬衣(小说)(2)(2004/9/24 13:37)
看火车(2004/9/24 13:37)
烦恼的夏天(2004/9/24 13:37)
雷 劫     (1)(2004/9/24 13:37)
雷 劫     (2)(2004/9/24 13:37)
 发表评论: 匿名发表 新浪会员代号: 密码:

欢迎致信读书频道电话:010-82628888-5517、5518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用户注册 | 广告服务 | 中文阅读 | RichWin | 产品答疑

Copyright © 1996 - 2004 SIN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新浪网

北京市电信公司营业局提供网络带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