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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花人独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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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说选刊新浪版小说原创作品征文入围作品第17期 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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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东莞兰子 一 从今春开始,姚盼儿发现自己的眼角被暖暖的春风吹出些许皱纹,并不显眼,细细的,仿佛丝绸衣服上不经意留下的折痕,用手使劲抻一抻,就能平展如初。其实 这只是幻觉,女人的皮肤根本不是丝绸,而是一张纸,被生活不管三七二十一,乱七八糟揉成一团,置于一隅,让它蒙满灰尘。等你发现,慌慌张张地拾起,展开,却发现那上面的印痕纵横交错
,十分可怖。 姚盼儿看着镜中那并不明显的眼角的细纹,心中的绝望却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曾经她的皮肤被人称为“肤如凝脂”,不过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十多年的时光足以摧折一个女人的容颜,但也可以重塑一个男人。如今的高扬,早已与从前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小伙判若两人。他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其实注意到自己的皱纹也是因为高扬。这天姚盼儿去县教育局自考办报考,恰巧高扬也在,把风尘仆仆的姚盼儿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姚盼儿奇怪地问:看什么呀,是脸没洗干净,还是扣子扣错了?高扬说:我在看你越来越像个教师了! 女教师什么形象?这么多年了,高扬还没有这样看过自己。要不含情脉脉,要不怜爱加欣赏,从未用这种远距离的、陌生的眼光打量过她。高扬的身边并不缺女孩,许多年轻漂亮的女孩都围绕在他身边,但高扬给她的眼光从来没变过。 高扬是姚盼儿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大学四年高扬就苦苦追求了她四年。那时的高扬虽然土,但成绩好,还是学生会的干部,长得也英俊,当时追求他的女同学不少,可他偏偏只痴情于姚盼儿一个。 二 每天下班回家,姚盼儿的脚步都要迟疑一阵,尤其是看见别人家的窗口透出温暖的桔黄色灯光,听见别人厨房里传来烹炸煎炒的各种热闹的声音,她就不想回自己的家。丈夫江帆工作单位离学校并不远,坐公交车40分钟就可以到家,但他借口工作忙每周末才回来一次,回来就有许多的事要做,到前妻那里去探望女儿,拜访同学朋友,说是看看有没有机会调进城里。女儿在外婆那边寄住着,也只到周末才接回来母女团聚一下。因而平日若大的房子里,就只有姚盼儿一个人。 走进寂寞冷清的家,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匆匆地吞下,心里总算有了一点热气,再稍稍收拾了一下房子,姚盼儿就坐到书桌边,从包里掏出教学参考书、备课本、英语书。晚上由于要做许多事情,时间就显得很仓促。明天上午的两节课要背,持续了五年的本科自考还剩下英语这一科,已经考过两次都没过关,这次再不过关的话,五年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拿起笔打开备课本,姚盼儿的精力却无法集中,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高扬那张安详、白嫩的脸,说话细声慢调的,好像生活中没有可以让他着急的事情,优裕的生活可以让人像海草一样舒展。姚盼儿对那种舒展突然有了一种很热切地渴望,不让局促的生活挤压着她。这种挤压是可怕的,它会将一个女人的美丽与年轻一点一点地榨干,像榨取柠檬的水份一样,转瞬间就让圆润的柠檬变得干瘪陈旧。 正在姚盼儿胡思乱想间,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她拉了回来,是母亲打来的:跑哪去了,一直找不到你的人,打传呼你也不回。在手机已经普及的情况下,姚盼儿仍然用着传呼,是为了保留自己所剩不多的自由,也是为了节约通讯费。今天因为学校开会,关了传呼后来又忘了开。姚盼儿问:妈,你有什么事找我呀?我正忙着呢?母亲在那头气急败坏地说:佳佳病了,高烧39度,现正在医院打点滴,你还要不要女儿,要就过来看看。 姚盼儿连忙放下电话,换了一身衣服,下楼,平时舍不得的她招了一辆的士,赶到县人民医院。佳佳已在病床上睡着了,一张小脸通红,脸颊上还挂着泪痕,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着,说佳佳高烧时一直叫妈妈,说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妈,一天到晚也不知忙些啥,嫁个男人有什么用,一点忙也帮不上。姚盼儿的心酸酸地拧着疼,伸出双手轻轻擦去佳佳脸蛋上的泪珠,歉疚地望了一下母亲,也不辩解,说:“妈,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母亲走了,姚盼儿搂着烧还未完全退的女儿,想着明天一早要上的两节课,她的眼睛迷离了…… 三 周末,江帆回来了。先去街上划了一块玻璃回来,把旧茶几上的那块布满划痕的旧玻璃换掉了。然后陪着姚盼儿上街买菜。只有江帆回来的这两天,屋子里才有点家的味道。姚盼儿从刚发的工资里抽了两张老人头出来,准备去买点儿好吃的,好好犒劳一下江帆。 她和他在经济上十分清楚。结了婚,钱却没有合在一块儿用。每次江帆回来,总是姚盼儿掏钱买菜。偶尔一个周末,姚盼儿也会去江帆单位,那时再由江帆掏钱买菜。可是姚盼儿去得很少。说起来姚盼儿还是沙田镇的人,父母在那儿工作,退休后,由做小生意的弟弟出钱在县城给老两口买了一套商品房,老两口搬进了城。现在老两口还在那儿留有一套房子,姚盼儿和江帆结了婚,就由江帆住着。那里还有他们不少的故知旧友,街坊邻居,见了姚盼儿总是很热情地打招呼。 姚盼儿不愿意回沙田镇。地方小,杂乱,关键是,她怕别人含义丰富的眼光。自从她离婚又再婚,再婚后丈夫又不常回家,就有许多人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旋,恨不得在这个美丽又带点神秘的女人身上挖出个洞,看看她究竟是怎样生活的。 跟江帆认识,是在一次聚会中。姚盼儿的好友欣怡30岁请客,因为江帆是欣怡老公的同事,那天也被邀请去了。江帆业余时间喜欢打蓝球,因而练就了一副结实的身坯。还有他茂密的黑发和那双湿润的黑眼睛,使他看上去健康而单纯,那时姚盼儿刚刚离了婚,心境十分晦暗,看见这样一个男人,心里有一种透亮的感觉。再加上他的言谈举止温和有礼,全然没有小镇上许多小公务员的庸俗。后来姚盼儿的表弟想在沙田镇开一家砖厂,需要贷款,姚盼儿找到江帆请他帮忙,江帆干净利落地将事情办好了。于是两个人就有了一些交往。从一开始,姚盼儿就知道江帆是有妻室的人,那时她根本没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只知道,和他的交往,让她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他到姚盼儿住的地方去看过,见姚盼儿连自动打火的热水器都没有,用的还是旧得不成样子的沩江牌热水器。一到冬天,姚盼儿的手因为碰了冷水就长冻疮、裂口。于是去买了一个自动热水器,亲自来给姚盼儿装上,姚盼儿给他钱,他说什么也不要。他对她的那一份怜惜,让她感动到了心里去。 回想起来,热水器是江帆为她买的唯一的一样东西。随着交往的深入,他再也没给她买过什么,反而每次进了城,便要在她这里吃住。姚盼儿体恤他一个公务员,薪水微薄,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让她有点不太舒服的是,自从结婚后,他将这一份体恤,越来越视为理所当然。姚盼儿的辛苦他是知道的。他却很少用自己的工资来补贴家用。他的工资他一个人用,对姚盼儿从来没有过交待:钱到底用在了哪里。他不说,姚盼儿也不问。房租、水电、伙食,姚盼儿全自己掏。每个月,女儿的生活费、上幼儿园的费用,还有年迈的父母带孩子的辛苦费,一样也不能少。姚盼儿母亲是个精打细算的人,该向儿女要的钱,一点不含糊。“把你们养这么大,对得起你们了,自己的事情自己管不了,父母帮你们管了,一点不感激怎么行。”这是上个星期姚盼儿到父母那儿看女儿时母亲对她说的一番话。 当时之所以要嫁江帆,也是被他的执着感动。他铁了心要跟她。姚盼儿离婚后,交往过的男人也不少,大多一涉及到结婚这个实质性的问题,便逃之夭夭了。姚盼儿心中十分悲苦,当年待价而沽,如今却落得没人要的结局,难道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江帆虽说有种种的不尽人意,总还可以托付终身。姚盼儿已经没有挑剔的余地了。 江帆刚办了离婚,姚盼儿就接到他前妻打来的电话。她满嘴脏字,狠狠地辱骂姚盼儿:“不要脸的第三者,我早就怀疑到是你,只恨没早点撕下你的伪装。扮什么淑女,其实是个婊子。城里没人要了是不是,跑来跟我抢男人。烂货!你迟早会遭报应的!”她充分发挥着小城镇街头巷尾的市井女人的嘴功,用语言这个工具畅快淋漓地扇着她所仇恨的女人的耳刮子.姚盼儿气得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天同事柳洁茹在姚盼儿这里借书,看见姚盼儿受窝囊气,她一把将电话抢过来,待听清里面骂的内容后,开始以牙还牙:你才是婊子!男人不要你了还跑这儿来卖骚!有本事找你男人去!你再撒泼,我打110让警察来掌你的嘴!说完砸了电话。姚盼儿禁不住扑在柳洁茹肩头痛哭失声。 姚盼儿的家人一致反对她这桩婚姻,尤其是她母亲。母亲说:且不说这事本身不名誉,单就他几次上这儿来空着手,还翘着腿等现成饭吃我就看他不习惯。这人不地道。你吃过一次亏,到了这个年龄了,还经得起几番折腾? 没有一个人能明白姚盼儿的心:当一个人没有更多的选择的时候,就不是愿不愿、想不想做这事的问题了,而是不得不。嫁了江帆,至少周末还有人来给她换旧玻璃,换漏水的水龙头。 这个周末,江帆跟着姚盼儿走到街上,却在去菜市的路口上踌躇不前。“我说,我们今天就别买菜了,买点别的东西,上你妈那儿看看老人和孩子吧!” 姚盼儿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前,从来都是周六在家好好地吃上一顿,周日去探望各自的孩子。江帆的前妻后来带着孩子嫁到了县城,江帆每周都要去看看。其实姚盼儿希望的是他能多陪陪自己,又说不出口,总想让他猜透她的心思后主动留下来。但这种情形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有时候,姚盼儿觉得自己特别像一个开客栈的女老板,只不过,客人只有固定的一个,而且,是不收费的。 她静静地等着江帆说出下文。原来,江帆找到一个朋友帮忙调动工作,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但需要两万块钱活动经费。“接收单位主管人事的领导正在装修房子,买家俱需要一万块。你知道,离婚时,我的家底都是被掏空了的。” 这倒是实情,离婚时前妻连一床棉絮也没给他留下。现在,他在沙田镇不仅住的是姚盼儿父母的房子,用的也是他们留下的家什。 何况,他的工作调动是两个人的事。柴米夫妻,不能日日相守有什么意思。姚盼儿早就盼着家里的那一团热气,可是,姚盼儿恨他把这样的事拿到街上来说。说是夫妻,这不表明还隔着肚皮吗?居然不能在家摆上桌面清清楚楚地说。却要在买菜的间隙,偷着空儿说。 见姚盼儿心底的不悦已从脸上渗出,江帆赶紧说:没钱就算了,这事就缓一缓再办吧!他颇有不甘地补充了一句:调过来对大家都有好处,看你平时,老一个人,也没个人帮着陪着的。 刚才那一股恨才下去,新的恨又升起来:说穿了,还是盘算着钱来的。自己为什么不悦他并不真正知道,他跟她并不齐心。她扫了一眼尴尬的他,心里的恨逐渐转化成悲凉。 刚好在路边一个商店的玻璃橱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被风吹乱的头发,晦暗无光的皮肤,居然穿了一身旧毛线衣和一条棉绸裤,这是她在家煮饭时穿的,因为要进菜市买菜,就将它穿了出来。她居然穿了棉绸裤!因为她漂亮的衣裙进菜市容易弄脏挂坏,还因为她穿着那些绣花的衣裳就放不下脸来跟菜贩子讲价。她是想获取这样一种心理:我是粗朴的家庭妇女我怕谁! 是啊,还怕什么呢,包括这身衣服里包着的身体:松弛的乳房,像两个空空的袋子,堆满赘肉的腹部隆起像一个小沙丘,瘦瘦的大腿,褪尽光华的皮肤。她已将这个身体连同最隐秘的部分一起托付身边这个男人,那还怕什么呢,就像她敢将自己最庸俗的一面展示给菜贩看一样,到了这地步,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缓缓地将脸转向身边的男人,对这个一直跟着她无目的地走着的男人,说:那我们就去试试吧,不过,你可别抱太大的希望。 江帆像一个获得大人恩准的孩子,脸上放着光,嘴里痛快地应了声:哎! 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居然都是他掏的钱。又想起早上他主动去换旧玻璃的事,原来一切都是有准备的。 到了父母家,几天不见妈妈的小女儿一下扑过来,猴在姚盼儿身上不肯下来。母亲忙着跟姚盼儿讲孩子的调皮,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啦,回来打碎家里的东西,还骂脏话啦!她告诉姚盼儿:孩子老放这儿不行,自个儿的孩子得自个儿教。姚盼儿苦恼地说:妈,等忙完这一阵我就接她回去。母亲说,你这话都说了好多遍了?我可告诉你,我和你爸是老胳膊老腿,不大动得了的人了,受不得这个累。父亲在厨房里忙,听见他们来,出来打了个招呼又进去了。没有人理江帆,江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跟姚盼儿妈说:妈,来看你来了,这点东西——,姚盼儿妈淡淡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吧!扭身进厨房去了。 一看这光景就知道提钱的事没戏,这是姚盼儿早就料到的,偏偏江帆不知趣,非要怂恿她来碰这一鼻子灰。她又开始怨起来,江帆分明感受到屋里不友善的空气,局促地坐了一会儿,就跟姚盼儿商量,我先走了啊?也去她那边看看孩子。然后向厨房的方向喊了声:爸、妈,我走了啊!姚盼儿妈在厨房里应了声:不吃饭了啊?姚盼儿爸出来跟江帆说:吃了饭再走吧!江帆说:不了,不了,就开门出去了。 很迟才开饭,但是菜很丰盛,显然父母是为姚盼儿的到来准备的。心事重重的姚盼儿吃到嘴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这边母亲与父亲已经议论开了:这个江帆,从来是空着手,今天提东西来,不知是什么意思?他们仍然把江帆当作外人,当着姚盼儿的面就这样说。姚盼儿情知不说不行了,就接过他们的话头:他想调到县城来,人家找他要活动经费。母亲一听就叫起来了:你看你看,我说嘛,平白无故地买什么东西,果然是有所图。姚盼儿说:妈!他要能调过来,对我有好处。“好处?他的好处在哪里?调过来又怎样,离他原来的老婆孩子近了不是?能对你和佳佳贴心贴肺地好?我可告诉你,他还住着咱们的房子,用着咱们的东西,那房子要是作价卖了,或是租出去,都是好大一笔钱呢!”姚盼儿见母亲居然说出这样一番刻薄的话来,眼里顿时涌上两包眼泪,他毕竟还是她的丈夫啊。父亲见状,连忙制止姚盼儿母亲:老太婆,快别说了,盼儿心里也不好过。一听这话,姚盼儿干脆放声大哭起来,佳佳也吓得哇哇大哭。 临走时,父亲塞给姚盼儿5000块钱,说,我和你妈,一个月的退休金就那么点,平时你弟弟接济一点,但我们还要防着病。你弟弟最近做什么项目,钱全圈进去了,还不知拿不拿得出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拿着吧。姚盼儿死活不要,父亲说,这是借给你的,到时是要你还的。姚盼儿只好接了。父亲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出了门,姚盼儿开始盘算,自己在银行还有两万块的储蓄,这是江帆不知道的。本来留着自己读书的学费,还有女儿上小学的择校费。这一次,就取一点出来,凑一万块钱给江帆吧。到时候自己的学费和女儿的择校费,还可以向江帆要。 四 高扬打电话来,要请姚盼儿喝咖啡。 时间约在下午三点半,这是一个四周弥散着慵懒与倦怠的时段,有钱人一般会选择这个时段充分舒展慵倦的身心,约三两个朋友喝下午茶、闲聊或是去打打高尔夫,在身心惬意中从容不迫地打发时间。然而大多数的人却在拼命地抑制住倦怠,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忙碌着,因而这个时段往往显得悠长而荒凉。比如姚盼儿,如果没有要进课室上课,就常常在这个时段守在自己的斗室里备课或背那些永远也背不完的英语单词,四周寂静,耳边传来隐隐的嘈杂市声,远远的,像渐渐消退的海潮。收废品的老头从楼下经过,“旧书旧报纸拿来卖——”傭倦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难以言说的忧愁,几缕阳光从沾满灰尘的窗棂爬进来,落寞地铺在姚盼儿的书桌上,姚盼儿觉得那时自己的心里都长满了荒草。 能够暂且逃离这种感受,当然是好的,于是姚盼儿欣然应下高扬的邀约。 地点约在县中心的蓝月亮西餐厅,这是本县名流淑女经常出入的地方,在县中心最高的蝴蝶大厦的顶层,从餐厅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县城的景色。到了晚上,灯火璀灿,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水间,恍如天上的街市。 到这样一个地方,当然得好好修饰一番。姚盼儿没有什么名牌服饰,但有几件别致的衣服,她选了一件觜色中式薄纱背心,斜襟盘扣,滚着白边,前腰绣了一朵黑扗丹,一条黑色的棉裙,绣花鞋,她看上去精致而又优雅,足以让看见她的男人眼睛一亮了。 果然,高扬见了她眼睛一亮,连说姚盼儿不愧是当年的班花,如此有品味和会打扮。他已先于姚盼儿到来,面前放了一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款名叫“激情之约”,高扬问姚盼儿喝点什么,姚盼儿就要了一杯咖啡,她喜欢咖啡那种清苦的滋味。高扬又点了几样小吃,一碟花生米,一款巧克力小蛋糕,一个水果拼盘,精致而又清爽,倒让姚盼儿十分欢喜。 闲闲散散聊的都是生活上的琐事,高扬挺能说,从大学生活聊到目前的副局长风光,下午的时光就在他絮絮不休的男中音中缓缓前行,姚盼儿没什么要紧事,就怀着一份悠闲的心情听着他说。 不知什么时候,高扬停止了叙述,端起酒品着,时不时看一眼姚盼儿,带着满足的神气,因为提供给了这个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的感情的女子喜欢的东西而满足。 已到将近晚餐的时间,高扬却没有提出请姚盼儿吃晚饭,凭着这些年来对姚盼儿的了解,他知道她是那种喜欢高贵的的东西又无力消费的女人,有着女人的虚荣但更有职业和个性带来的清高,请她吃晚饭她今天不会答应,因为她跟他已呆了足够长的时间,她需要掩饰自己对这方面的欲求了。留下来吃晚饭会使她觉得自己很掉价,当年她如此冷落拒绝的男人,如今却活得如此风光,高高在她之上。 五 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姚盼儿都用来背单词记语法了,姚盼儿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苦记硬背几个小时,明明脑子里装得满满的了,但一个转身,它们就毫不留情地从她的脑中溜掉,就像忘恩负义的情人,刚才还缠绵着,转瞬就冷如冰了,冷淡她的原因无外乎是嫌她年龄大了。这一点让姚盼儿十分气恼,平时还可自欺人地认为自己年轻着,这下子不停地被提醒:老了老了,记什么都记不住了。 33岁,这是一个尴尬的年龄,不上不下的,作为女人是这样,作为考生也是这样。再年轻一点,记性好,而且耗得起,今年不行,明年再来。再老一点,干脆什么都不想了,也落个清静。 这天姚盼儿上完课,就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说家里有急事,叫她回去一趟。姚盼儿来到父母家,发现空气有些沉闷,母亲冷着脸,一副不愿搭理她的样子。姚盼儿不明就里,讪讪地坐下。父亲清了清嗓子,问了一些关于江帆的问题,姚盼儿茫然一头雾水。父亲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将一张电话交费的单据递给姚盼儿,说:这是江帆上个月的电话费,一共482.7元。姚盼儿吃了一惊,怎么用了这么多电话费?她拿起手上的单子翻来覆去地看,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母亲没好气地说:别看了!江帆一天到晚干些什么事,你有过问吗?他一个月给你拿多少钱?他到底是养家糊口的男人还是住店的旅客? 原来,江帆住在沙田镇姚盼儿父母的房子里,用的水电气、包括电话费都是从姚盼儿父母的工资里扣。因为房子是单位上的,扣完以后的工资再由江帆领出,寄给姚盼儿父母。以前,他都是自己把用去的水电气、电话费等补上,给姚盼儿父母一并寄来。这一个月姚盼儿父母的工资是由单位上寄来的,姚盼儿母亲一看工资短了那么多,气坏了。很明显,江帆没有把自己该缴的费补上。 姚盼儿手颤颤地从包里拿出500块钱,放在母亲面前,嘴里还在为江帆解释:他最近在忙着办调动,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才打了这么多的电话。 母亲看着她,坚硬的表情里多了一层悲伤,尖厉的语调里也添了一丝柔和:盼儿,你自己不多个心眼,吃亏的是你自己。我们老了,帮不了你。有些话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要说。那江帆不是个善类,靠不住的。你为他调工作的事情不是妈不想帮你,而是不想让江帆拿走你的钱。对女人来说,抓住男人的钱才算是抓住了男人。 也许母亲说的是对的,姚盼儿想,抓不住一个男人的钱,就抓不住这个男人。她与江帆之间是这样,她不过问他的钱,他就永远游移在她的生活之外。她与前夫之间也是这样,他不让她抓住他的钱,她就怎么也控制不了他,只能任由他摆布,最后被他抛弃! 聪明的女人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抓住男人的钱的。比如自己的母亲。从小姚盼儿就记得,每到月末,父亲总是将自己的微薄的薪水向母亲如数奉上。姚盼儿要缴学费,要买书买衣服,吃零嘴,必须向母亲开口要钱。母亲的手很紧,遇上姚盼儿姐弟要钱,总是盘问再三。即使找不出不给钱的理由,她也会把他们骂上一通,诸如:败家子,花钱精之类的,再拿钱给他们,弄得姚盼儿每次向母亲要钱都很紧张。父亲也和他们一样,要花钱必须向母亲要。作什么用途,需花多少,必须向母亲汇报清楚。姚盼儿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母亲办公室玩,父亲来找母亲要5块钱买烟,当时母亲手上只有10块钱,要找同事换,大家都没零的,就窜掇姚盼儿父亲拿了姚盼儿母亲手上的10块钱,害得父亲足足挨了母亲三天的骂。钱像母亲手上的一根绳索,将父亲牢牢地拴在身边,妇唱夫随地过了一辈子。 姚盼儿真闹不清楚,自己与江帆的关系咋会搞成这样。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不让她了解他的经济情况的?他凭什么不履行养家糊口的义务? 周末江帆回来,姚盼儿跟他说了电话费的事。江帆轻描淡写地说是因为联系工作调动的事,却没向姚盼儿表态这笔电话费由他来出。姚盼儿心里有些不痛快,她凭什么承担这笔说不清楚的电话费?于是她耐下性子跟江帆说:“江帆,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了?我一个月的收入你并不是不清楚,可是自结婚后,你就没住家里拿过一分钱。” 江帆拿起遥控器摁了一下,刚才还欢腾热闹的电视画面熄灭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岑寂笼罩着她和他。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盼儿,我累了,咱们明天再谈这个问题好吗?”说完自顾自走进了卧室,撂下姚盼儿一人愣坐在那儿。等她也走进卧室,江帆背对着她仿佛已经熟睡。姚盼儿心中隔着块垒,十分不爽气,她拿了自己的被子睡到了客厅,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想自己终究不是个被男人疼惜的女人,后半生有个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自己还是形影相吊。泪水就顺着她的脸流下。流了半晌的泪,又为自己不值。爬起来写了一张解决家庭财务现状的条子,提出了三条要求,要江帆选择其一:第一,汇报每个月的收入,交回收入的一半;第二,每年一次性地交1万。第三,每个月交500,并汇报自己的花销。然后姚盼儿将条子放在电话旁,确保江帆早上起来看得见。因为,每个星期天的早晨,江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的女儿打电话。 曙色微熹的时候,姚盼儿听见江帆起床了,但她还是眯着眼假寐,她忐忑不安地期待着江帆看见字条后的反应。 一只碎在地上的茶杯震开了姚盼儿合着的眼皮,她看见江帆冷笑着站在电话边:“姚盼儿,你什么意思,想敛财嫁有钱人去呀,找我干什么,你不知道我还有那么大个女儿要养吗?” 姚盼儿坐起来,说,“你难道不该对我们这个家负责任吗?” 江帆回敬道:“拿钱就是负责任?你想要男人对你负这种责任的话,找个有钱人把你包起来不就得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和那个姓高的走得很近,你们读大学时就是恋人了。你对这个家又负什么责任了?我没过问你的事,我的事你也少管!” 姚盼儿没料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气得浑身发抖:“姓江的,你太没良心了,我风里来雨里去的,究竟是为了谁?你调工作的钱是谁给你的?我并不图你的钱财,只想好好过日子,你在家庭经济上的态度,根本就没打算长久地和我过下去。我可告诉你,我做的事情,对得起天地良心。” 泪水顺着姚盼儿的脸颊汩汩流下,过度的伤心使得她泣不成声。江帆不再说话,只是闷着头坐在电话旁边。从邻居家传来微波炉热牛奶的嗡嗡声,煎鸡蛋的兹兹声。热闹祥和的声音包围着姚盼儿这套清冷的居室,使得盘旋在室内的姚盼儿的细弱的嘤嘤哭泣声格外清晰。那哭声里带着无奈的孤单与悲凉,听着自己的哭声,姚盼儿清醒地意识到,如果还想与江帆过安静的日子,就再不能提钱的事。她是个被钱抛弃的女人,也许,这注定了她必然会被男人抛弃,谁让她抓不住男人的钱呢? 六 这些年来,姚盼儿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太累:工作十多年了,现在还是个中教二级,与前夫离婚,再婚的丈夫只是一个小公务员,清贫、寒酸,给不了姚盼儿多少实质性的帮助,一切都还得靠姚盼儿自己奔波。最近这一段时间又为钱的事跟江帆打起了冷战,复习考试的事也无法静下心来了,以致教了十几年的书姚盼儿,居然在今天上课迟到,而且,一迟到就是15分钟! 原因是最近姚盼儿睡眠非常不好,再加上有点感冒,前一天晚上吃了一片磺胺,两粒扑尔敏,结果昏昏沉沉地睡过了头。本来,在姚盼儿她们学校,老师上课迟到甚至不去上课都不罕见,但是要在学生里面培养一两个信任的学生,如果老师偶然没来,他们会稳住其他同学,不让他们哄然散去,然后先给老师打电话,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再作决断。如果老师只是晚来,他们就会让全班同学老老实实等在教室,有巡视的学校领导来检查,他们会打掩护说老师上厕所了,马上就来。如果老师压根就来不了,就组织大家做作业。总之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把柄。姚盼儿从不屑于采取这种方法,她总是认真对待每一节课,这是源于她对教学的喜欢,她觉得面对学生娓娓而谈,沉浸在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里,可以淡忘尘世许多烦心的事。只有带着文学氛围的窗明几净的教室是最纯情的一片土地。然而令她有些不爽的是,坐在这个教室里的学生却是浮功躁利的,总是问她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这是姚盼儿十几年执教生涯的第一次迟到。学生只在教室里等了5分钟,便一哄而散。有班干部直接将电话打到了校长办公室,问为什么没有老师来上课。 当姚盼儿捧着昏沉沉的头听着校长说她上课迟到的严重性时,只觉得校长身上的宝蓝色西装十分刺眼,这种貌似平静的色彩背后带着许许多多尖锐的刺,生长刺的地方肯定是千疮百孔的,因而刺必然带有强烈的进攻性,把想象中的对手也刺得千疮百孔才会心安理得。 但是宁姚盼儿只有沉默,上课迟到,这是明摆着的失误。怪校长没给她面子帮她她掩饰?人家是领导,只有帮助教育你的责任,没有替你掩饰错误的责任。结果姚盼儿的迟到被处理为教学事故,扣除一个月的奖金,并在教师会上点名批评。下一学年的职称考核,看来想评优又是不可能的事了,出了这么件事,能保住饭碗就不错了。 在又一次与高扬喝咖啡时,她将这件事讲给他听,高扬对此没有什么兴趣,这正是姚盼儿所需要的,他与她学校的事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因此她就可以在他面前放肆地发泄。既然他喜欢侵占她的时间,为什么她不可以利用这个消除心中的郁闷?这样总算划算一些,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利益,落了个轻松也是不错的。姚盼儿精心地梳妆了一番,一件枣红的紧身小袄,下配同色的棉裙,衣襟、裙角散落着零星的乳白色小花,换上了一副白色珍珠耳环,圆润细白的珍珠,将姚盼儿的瓜子脸衬得玲珑剔透,暗色的灯光下,甚至透出一层光晕。当她在微波推涌的船上,袅袅婷婷地走向高扬时,姚盼儿感觉到,他正在用眼光咬住她,慢慢地咀嚼,一点一点地将她吞噬。这是一种不易察觉的侵吞的方式,以文雅的方式掩盖住贪婪。姚盼儿深知自己是无法抵抗的,因为实际上对方什么也没有做。 喝酒,吃菜,不紧不慢地聊天,这是高扬惯用的方式。深黑的天幕上闪烁着寒冷寂寥的星,滔滔江水,映着璀灿灯火。灯火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冷意藏在姚盼儿一个人的心里。她知道自己就像高扬手里把玩着的那只高脚酒杯,只要他不愿意放下它,它就得一直乖乖地呆在他的手里。 高扬笑咪咪地向姚盼儿招招手,示意她坐到他的身边去:“这边的风景很好。”他将她让到窗边的位置,然后紧挨着她坐下,手好像不经意地环住了她的肩,向她描述江水、山岚、灯火,呵出的气息热烘烘地扑到她的脸上。她的身子顿时僵硬起来,同时不得不强作笑意掩饰这乍然出现的僵硬。她情知他不会拿她怎样,她敷衍地和他谈笑,自己也从未否认过她与他不是亲密的朋友啊,要不然怎么会一次一次地去赴他的约? 他在和她比耐力,看谁比谁更耗得起。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江风阵阵、星辰寥落,美人如水。他想把这个夜晚全部地据为已有,然后期待着再下一个良辰。她明白,他只想占有这个有她的夜晚,而不是她。那么,只有一个办法,把他想要的,全都给他。 于是姚盼儿重新泰然自若起来,她想,她在男人面前,还从未有过如此的从容。她兴致很高地陪他说笑、饮酒,把一处一处的风景看遍,仿佛她对此从未产生过厌倦。累,是在心里,脸上显出的,是无限的轻松。 果然,意兴阑珊之时,他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是他老婆打来的。 七 姚盼儿决定去找江帆,在钱的问题上,姚盼儿早已经妥协了,她只想维持家的安宁。 然而江帆对这个家好像愈加地淡了,调工作回县城的事再也不谈。居然连续一个月出差在外,回到姚盼儿这里,只是小住了一夜就匆匆忙忙赶回了沙田。就是那一夜,从他的包里,掉出一张他和一个年轻女人的亲密合影。他给姚盼儿的解释是:一个同事。姚盼儿虽然心里不爽气,却也没有深究。毕竟这年头,凭一张照片就断定与谁有染太草率。最近江帆都是两个星期回来一次,他总说工作的事忙得分不开身。 于是姚盼儿决定到沙田去找江帆,事先并未跟他讲她要去。也许是为了应证一点什么。虽然姚盼儿没有深究那张照片,可是它横亘在她的心里,象埋藏在棉絮里的针,趁她不注意就跳出来刺她一下。但她同时又怕真的有事,她唯愿天下太平。 然而,既不愿生活在欺骗之中又想天下太平是水火不容的两极。当她来到沙田,将钥匙插入锁孔时,她突然后悔了,她想,其实可以叫江帆回市里的。不就是夫妻间的一点小事争吵了一下吗,干嘛非得远天远地跑来找他呢? 已经来不及了,她很快就置身于这套被她父母遗留在这里的房子当中。没有了以前的杂乱与荒凉,布置简单,却处处弥漫着温馨,姚盼儿嗅嗅空气,敏感地觉察出空气里似乎有一股女人的温软肉香,是那种刚离去不久的热热的香。她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卫生间走到厨房,唯一的收获是发现到处干净清爽、一尘不染。江帆那么忙,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份心思来收拾房间,可是这里又没有女人的痕迹,在室内里里外外走了两圈,姚盼儿有些累了,暗笑自己多疑,同时为自己的行为不耻,于是松弛下来,准备在卧室的床上躺一躺,想想江帆见到她时会是一副怎样的神情。突然她像雕塑般地静止了,一根长长的柔柔的红色发丝静静地蜷在枕巾上,带着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姚盼儿用指尖拈起它,它光亮而又柔韧,有着十分年轻的弹性与炫耀。正是这份年轻的炫耀惹恼了姚盼儿,一股悲愤涌上心头,她恨恨地想把它扯断,可是它固有的柔韧形成一股巨大的反力,将她的手指勒得生疼。这股疼痛一直传到心尖,有泪水要涌出来,姚盼儿用手背狠狠地去擦,已经不知道爱怜自己了,老都老了,已到了被人抛弃的地步,老脸老皮了,还要怜惜什么呢? 她记得,照片上的女子,就有一头这样光亮的红发,还有润泽的肌肤,每夜,江帆就搂着这样一个温热的富有弹性的躯体,在这张本来属于她的床上。那么,当江帆在县城姚盼儿的卧室里,一定拿她和这个红发的女子在作比较吧。 姚盼儿呆呆地坐在床前,都不知道江帆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只知道死寂的屋子里多了一个活物。“一根头发。”她木木地对这个活物说。“说什么呢?”江帆惊疑不已。“一根头发!”姚盼儿终于竭斯底里起来,双手朝向江帆拼命地挥舞,她想自己终于知道那笔电话费是怎么回事了,她被当作了傻子,也许她最愤怒的就是这个,她居然被当作了傻子,当作了零智商。 江帆上前去扼住她的手腕,想去取那根头发,嘴里道:你疯了,一根头发能说明什么。姚盼儿哼哼地冷笑两声:还不够是吗?她掀开被子,又拈出数根红头发,摆在江帆面前:“你千万别告诉我昨晚她一个人在这里借宿了。昨天夜里你还在这里接了我的电话。” 江帆泡了一杯热茶放在姚盼儿面前,姚盼儿颤抖着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茶水从杯中漾出,洒在她大红的棉裙上,迅速地洇开,像一朵凋零的烟花,夺人眼目的绚丽终于过去,徒留暗色的凄怆。姚盼儿突然对衰败这个词有了深刻的理解。比如此时梳妆台的镜中照出的她的苍黄的脸,她的凌乱的干枯的头发,还有她的喉间发出的涩涩的声音:“你的钱都归她管吗?”她问。江帆点点头:“盼儿,我并不想伤害你,可是我需要的不是优雅的冰冷的女人,而是一个热热乎乎的和我天天在一起过日子的女人。” 她早已看见的厨房里锃亮的锅碗瓢盆,那是天天炒着菜热着饭的。不像她的厨房,一周或者两周才热那么一次。他是这里的主人,因此他将钱交给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帮他计划着每个月的吃穿用度。 一个男人只会把钱交给一个他铁定会要的女人。因为他觉得他是她的主人。他的生活放心地交由她去安排,她决不会背叛他。姚盼儿没有能够抓住男人的钱,因而他始终不是她真正的男人,在那个她是主人的家里,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钱袋,等待时机,出逃。 八 姚盼儿到学校去开离婚证明的那天,刚好是全国统一自考的第一天。季节已是秋天了,很早姚盼儿就起来,洗了个冷水脸,看着自己红红的鼻子和脸蛋,觉得很滑稽,像动画里的小丑,可是镜中人眉眼分明,又的确是个美人。被冷水一激,额前眼角的细纹仿佛不见了,光洁亮润,又象是刚剥了壳的鸡蛋白了。可惜,这只是暂时,一会儿,细纹就会浮现出来,这是什么力量也挡不住的。 刚到学校,就遇到了几个女同事。同事惊讶万分地问:姚盼儿,你怎么没去参加考试?姚盼儿轻松地笑对她们说:因为我要办离婚手续。然后,从同事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诧,紧接着是怜悯以及好奇,还有一丝隐藏着的幸灾乐祸。其实姚盼儿自己都不能准确地判断这到底是这些同事对她的幸灾乐祸还是她自己对自己的幸灾乐祸,因此,她想将它放大,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所以,她又追加了一句: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说完,丢下惊诧莫名的同事,自顾自地走了。让她们去享受这个爆炸性新闻吧,让她们去咀嚼这个属于别人的隐私吧,就像地震时的余震,中心的房子已经坍塌,已经尘埃落定,周边地区对这波及自身的震动的恐惧才刚刚开始。像她姚盼儿这样的老公都会有外遇,她们有那么一个优秀的老公,还不好好地紧张一番吗。 从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出来,姚盼儿拒绝了江帆共进晚餐的邀请。一个人走在街头,已是华灯初上时分,行人寥寥,许多的男人和女人,在那个叫做家的房子里,煮饭炒菜。热热的水汽蒸腾在屋檐下,蒸腾出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现在,姚盼儿一个人走在冰冷的街头,很想抓住一个带着这样的幸福味道的男人,分享一下他身上的热气。 于是,她来到公用电话亭,不假思索地拨出了高扬的手机。拨他的手机时,她的心一直悬悬地吊着,她怕他关机,或者无人接听。今夜,他将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结果,她顺利地找到了他,他顺利地驾车来到了她的身边。 高扬的车里开着暖气,飘浮着姚盼儿熟悉的舒肤佳香皂的味道。那么的家常,那么的清洁干爽。热气烘得宁楠的鼻子酸起来。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喷涌而出。 高扬的手环上来,拥住她。沉默了许久,问她,想去哪里。 看样子高扬已经知道她离婚的事了,要不然他的眼里怎会浮现着这许多的无奈的爱怜。姚盼儿觉得自己已经化在这无边的爱怜里,软软地没有力气.心中的坚冰已化作泪水流出体外,剩下的是巨大的空洞。去哪里呢?姚盼儿也不能确切地知道.她无法知道哪里才能填补体内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洞。 时间在车内二人的沉默中静止了。静止的时间以及凝固的空气让姚盼儿感到自己面对的那片空洞愈加地大了起来。停止了啜泣,她抬起头来,看见了后视镜中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带着些泪痕,倒使她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怜了。 她将这样一张苍白的带着些泪痕的脸转向高扬:高扬,我现在没有人要了,你要不要?神态中带着一丝决绝,一丝悲愤,仿佛将赴刑场的烈士。忽然她明白了,她是需要他,这个飘着舒肤佳香味的,温暖人心的、属于别人的男人来填补她的体内的空洞。让他实实在在地驻扎在她的身体里,让她感受到那一份充实,还有,那一份剥夺别人的东西的快感。并没有交换存在着,她知道自己干涩松驰的皮肉已不足以拿去和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的男人作交换。她只是需要将自己奉献出去,如此而已。 然而,这个曾经仰慕她的,对她呵护备至的男人脸上却罩上了一层她并不熟悉的古怪的表情,在姚盼儿的眼里,是那种面对打折的商品的表情。因为商品突然间的廉价,它的可信度与品质就值得人怀疑了。高扬将一直环在姚盼儿肩上的手放回到方向盘上,说:别这样,姚盼儿,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他将车窗摇下一点,一丝凛冽的寒风打在姚盼儿脸上,她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脸上一阵生疼。紧接着,她听见内心深处发出一阵喀嚓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高扬将一截长长的烟灰抖落在窗外,漫不经心地道:出门前我告诉老婆,我来看你了。 一阵羞愤向姚盼儿袭来,仿佛被人当众剥去了衣服。仅仅属于她与他之间的那种美好的东西被出卖了。如此地干脆,如此地直截了当。 姚盼儿打开车门钻了出去,将高扬的叫喊远远地抛在身后,暮色比初时更加深浓,一个一个点着灯的窗户清晰地凸现出来。姚盼儿已经不愿去想那里面生活着怎样的男人和女人。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晚风清冽,飘起漫天的黄叶,给这个漂流在外的女人送去一丝落叶的清香,温柔地缠绕着她,伴她一直走向夜的最深处。[上一篇]  [返回目录]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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