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 奸(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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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说选刊新浪版小说原创作品征文入围作品第17期 出版社: | |
| 打了强心针的宪兵、密侦队、维持会不一会便四处出动,梧州城顷刻鸡飞狗跳。新任维持会会长马盛言决心趁这最后的机会寻找杀害父亲的凶手,伺机复仇。 然而什么线索也没有。 长着惊心动魄粉刺的廖大年不久鬼鬼祟祟又出现了,他一点不怕死。这回他在江边的一 廖大年说我要城防图。 你以为我是谁?我是你们救国军啊?马盛言说。 我当你是了,真的,我已经向上峰申请任你为参谋长。廖大年压低嗓子眼说。 这会马盛言没吱声,回想这几年的经历,就象做了一个梦。一生的经历仿佛都浓缩在此了。他想到了那条大鱼,想到了梅花、品福和月珍,想到了死去的父亲和业福,嗓子眼发痒就想哭。 小日本快完了。有了城防图完得更快。廖大年嗖的把一条粉吸进肚。 小日本完了,可我大却是死的不明不白。马盛言偷偷擦了擦眼睛。 说你多少遍了,你大中的是日本人的枪子。廖大年压低了声音。 那谁说与汉奸势不两立,是汉奸就要铲除,要大义灭亲的? 是我说的,可你大没有当汉奸! 我大死得冤啊! 冤?冤有头债有主,报仇的日子就要到了。廖大年说,抑制不住兴奋。 可马盛言兴奋不起来。杀害父亲的凶手到底是谁还是弄不清,他不知道相信谁。日本人、杀奸团、救国军、红头黑脚都有可能。马盛言脑子飞快旋转,前前后后分析,但带不出一点头绪。廖大年说,兄弟,我们各自行动,一边注意城防一边寻找谁是凶手。廖大年吃完粉后匆匆离去。马盛言用手作成一把甲子枪状,对着远去的廖大年瞄准,砰! 第二天,新任维持会会长马盛言便带着两个维持会会员在山城周边转悠。他身穿黑色绸衫,屁股吊一把十八响甲子枪,两个维持会会员各背了一把“汉阳造”。马盛言周边转悠的时候,把日本人的有关布防密记在心,晚上趁着夜色偷偷绘成图。期间还抓了几个小偷和吃白食者,又把几个乞丐打得嗷嗷叫,然后在父亲遇害的周围村庄暗访,依然一无所获。 没有结果,马盛言恹恹而行,经过宪兵司令部监狱的时候,他突然听到电网高墙里面传来了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马盛言猛地打了激灵,线索也许就在里面。 马盛言立马找到深丈一,说想进监狱。深丈一从办公桌上抬起日本眼,疑惑地看着他,说几个小偷不用放进监狱,放你们维持会关几天得了,杀鸡不用牛刀。马盛言说我要进监狱,深丈一说你进?马盛言说我要为父报仇,恪尽孝道! 马君,深丈一霍得站起来,兴奋地说你终于醒悟了,你终于振作了,我高兴啊!他对马盛言的态度和干劲十分欣赏,说密侦队昨天破了一个案子,抓了一个土匪,我怀疑他就是廖大年。 马盛言又打了个激灵。深丈一又疑惑地看着他,说你害怕啦?廖大年不是另尊的老对头吗?你父亲不是死在他手里吗?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马盛言直喘粗气,看着就要倒下去,他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深丈一便带马盛言进监狱。监狱就是虎穴,就是狼窝。电网高墙上,架着虎视眈眈的歪把子机枪,有背着三八大盖的岗哨在游动。到了门口,铁丝网旁站岗的几个日本兵啪地敬礼,深丈一看也没看,带着马盛言穿过阴森的长廊,直进牢房。马盛言发现自己的腿越来越软。 廖大年已经被打得不成样。他躺在地上,不停地呻吟。有血水在身下流出。马盛言他们进来时牢房里一只白须如戟的肥大老鼠正和几只肮脏的本地老鼠进行车轮大战。见有人进来,肮脏的本地老鼠们呼啦啦落荒而逃,而白须老鼠却抖擞精神,睁了一对怪眼气势汹汹地向人们扑来。 滚!马盛言飞起一脚,将白须老鼠踢出门外。 简直就是螳螂挡车,不自量力,马盛言说。 是不是廖大年?深丈一用脚把廖大年翻过来,盯着马盛言问道。 好象是,马盛言说,他心砰砰乱跳。他不知道廖大年说了什么,密侦队又看见了什么,深丈一密侦到了什么。 廖大年脸上的粉刺由于没有了血色已经不那么惊心动魄了,但依然饱满。深丈一说,这就是你的杀父仇人,皇军把他抓来了,他的嘴很难撬简直比钢还硬铁还坚啊。 他杀我父亲,他认了吗? 你父亲和他那点事以为皇军不知道啊?不是他杀会是谁杀?深丈一很不耐烦。 马盛言,你那死鬼团总是我杀的怎么样?哈哈哈哈!廖大年突然坐了起来,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小日本,我操你们祖宗。 深丈一脸色一懔又嘻嘻地笑了。他说你不是说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子民是你们秦始皇时徐福的后代吗?操我们祖宗也不是操你们祖宗?但是,我们高贵的大日本帝国的子民绝对不是你们支那猪的后代!笑过后深丈一一脸色又一懔。 廖大年,我大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马盛言狠劲抓住廖大年的脖子,想把他提起来,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提不起。 乱臣贼子,汉奸走狗,人人得而诛之,廖大年又吐了一口唾沫。 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马盛言松开廖大年,向着门外蓝天白云,突然跪了下来,号啕大哭。 明日下午,送他一起上路!深丈一恶狠狠地说。 不,我想亲自为我大报仇!马盛言说。 你,怎么报? 我、我想,让他喂鱼! 哈哈哈,亏你想得出,深丈一哈哈一笑,可笑得很无力。然后叹了口气。他知道,时局已经很紧了。 民国三十四年农历七月梧州光复前夕,日本宪兵队从监狱里提出了三十七名中国人。三十七名中国人骨瘦如柴,他们之中包括抗日救国军司令廖大年。他们在女子中学被勒令集体排队。廖大年排在旁边。枪声过后,血染大地。那一年,女子中学操场上的狗尾巴草因吸多了血而红彤饱满,在初起的秋风中娇艳一片。 枪声突然孤寂下来时,廖大年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可人已被捆绑着死狗一样拖上了抚河上的浮桥中间。浮桥插满了红红绿绿的旗帜。抚河水清清凉凉。那是从桂林流下来的水,竟又象是人的清泪。岸上人头涌涌,挤着各色人等,象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看赛龙舟那么热闹。头上有个毒日在照,浮桥在水中摇。马盛言捻香向着父亲遇害的方向遥拜,流下了两行泪水,泪水和了汗水滴在浮桥的木板上吱吱作响。他说,大,不孝儿无能,但无论怎样,不孝儿都算为你报仇了,这结局,你愿意看到是不是?。毒日下青烟袅袅向上飘。遥拜完毕,马盛言转向廖大年。 你我兄弟一场,就此别过。 你大不是我杀的。廖大年说。 我知道,马盛言说,然后在廖大年脖子上挂了四块足有三十斤重的大青砖。廖大年挺了挺脖子。 马盛言和廖大年在抚河上的浮桥中间吱吱唧唧,至于吱吱唧唧什么,坐在岸上看这难得风景的宪兵司令部参谋深丈一少佐是不想知道了。今年,这条江的有些鱼会很肥吧,他想,然后他看见廖大年被马盛言一推,廖大年就象一段大的松木一样,很沉重地掉进了抚河清清凉凉的水里,然后他才听到廖大年入水溅起浪花前的那句话—— 马盛言,你好吔! 一个时辰后,廖大年在鸡笼州对岸一个叫塘源的地方上了岸。上了岸后他扔了挂在脖子上的大青砖,然后慢慢解开身上的绳索,然后仰躺在地上,望着大地主陆兰生的炮楼,痛哭流涕。哭完,便翻山越岭,向夏郢德安赶。 第二天宪兵司令部提前撤退。宪兵司令部参谋深丈一少佐站在汽船尾,一脸悲伤惆怅。脚下是滚滚的江水,头上是猎猎飞动的膏药旗,梧州城以及梧州苍茫大地一片渐离渐远。 国军的进攻开始于拂晓,在此之前他们把军部设在夏郢德安,枕戈待旦。进攻开始后大日本帝国皇军不堪一击,乱放一阵枪后便很不雅观地撤退。国军们的中正式瞄得很准,几乎一枪一个。皇军们跑得飞快可始终快不过子弹,他们战无不胜的身子被一颗颗飞旋的子弹洞穿脊梁,一条条软皮狗般啪地倒下,象濒死的鱼般蹦了几蹦,拍起浪一样的尘土。后有追兵,前有苍茫的江水,皇军们慌不择路,鸭子般扑腾扑腾地下水,活的靶子更是一枪一个。江水血红,西江刹间漂尸如漂杵。 马盛言及几个维持会的铁杆会员在一队宁死不屈的日本皇军的监督下退上了遥连五岭的梧州最高峰白云山。在六角碉堡前,他们把一个个硬冲上来的国军放倒在山坡下。西江水雾苍茫湮远,国军皇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来战斗暂告停歇,人们便看见天上飘来了一片带血的流云。 那流云升自西北角,开始极淡,骤然膨大时突然通红如火,那是战争战乱之火啊!它有史以来就生生不灭,没有停息过。人们祈求和平,可和平却永远与战争共存,人类历史上到处是人类自相残杀及弱肉强食的森森白骨。马盛言看见那火后来竟越烧越旺,红彤彤向西方飘去,这时太阳正悬悬西落。 战场难得了暂时的平静。几个日本皇军盘腿而坐,视死如归地诵诗:啊!在这山上,明天,我们的尸体即将曝晒!他们喝水换弹匣,然而在关键时刻却忘记了在同一战壕里还有几个中国人。几个中国人休息的时候胡乱撒了一把尿,然后集体行动。马盛言用匣子枪顶住了一个皇军的脑袋,沉浸在悲壮氛围中的皇军竟浑然不觉,马盛言拍了拍皇军的肩膀,皇军回过头来时发现阴森的枪口时一脸愕然。马盛言笑咪咪地扣动扳机,枪声响时皇军的头向左一歪,脑浆四溅。 马盛言用袖子抹去了溅在衣衫上的鲜血和脑浆,可红红白白的颜色渗进衣服无论如何抹不去了。战场上硝烟弥漫,十步不辨物事,马盛言看看烟尘滚滚的战场,双眼透过烟雾前看。苍生如豆。西江如练。一条白豚如飞而来,穿过腥红白雾。马盛言双眼突然迷朦,这时一颗中正式子弹从烟雾中钻出,准确地钉进了他的胸膛。他胸口一麻,右手一摸满是自己烫热粘稠的血。他脑子飞快闪过远在乡下的梅花和两个儿女以及被日本人打死的业福的面容,悔恨杀害父亲的凶手终是寻不着了。悔恨中他看见那白豚载着自己如飞而去。民国三十四年梧州光复前夕,马盛言缓缓倒下,倒下时他眼里滚下了一滴泪珠,泪珠晶莹,映照着蓝天白云,映照着一队队冲上来的国军士兵,其中一个士兵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上碉堡,膏药旗一脚踹倒,让青天白日满地红高高挂上了蓝天。 马盛言就此战死沙场,这时遥远的梅花突然觉心房一颤,然后就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一个山坡上缓缓而行。山坡上绿草如毯,景色苍茫,梅花亦步亦趋,可就是跟不上。后来那人回过头来,向梅花凄然一笑,然后消失在山沟沟的芒草丛中。梅花突感失魂落魄,然而她脸色平静,买了冥纸蜡烛香,爬上村头的一座山坡,遥对梧州城方向。荒阡废冢间,梅花发如飞蓬。点燃蜡烛香,梅花这才一声长嚎,哀断衷肠,为远去的丈夫高歌一曲。 苍凉的曲子悠悠远去,岁月便没有平静的时候。天亮了。解放了。几十年弹指一挥间。一九九五年的梅花已经儿孙满堂,老得一塌糊涂。这一年,她几乎天天坐在门口,用干枯的双眼向村口眺望。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梅花再次病倒,这次她什么也没说,只要儿子光复和儿媳为自己沐浴。还要光复用收录机反复播放一首叫《为一句无声的诺言》的歌:为一句无声的诺言,默默地跟着你这么多年,当你累了倦了,或是寂寞难言,总是全心全意地出现在你面前。爱是一个长久的诺言,平淡的故事要用一生讲完。光阴的眼中你我只是一段插曲,当明天成为昨天,昨天成为记忆的片段,内心的平安那才是永远。歌声幽怨,如泣如诉,梅花看着自己干枯的两乳及四肢,随着歌声眼角慢慢地淌下了两滴老泪。 梅花以她的死讲完了她一生的故事。饱经岁月的风霜的她就此离去。阳光在她身上罩下了一片光环。木盆里的水浸到她的腰肢。梅花死时安祥如婴儿。 团总的断指一度成为马氏家族的图腾,它象一根腌萝卜,灰白干瘪,终日供奉在神楼的一只玻璃瓶里。起骨殖时团总的棺材奇迹般没有腐烂,只是掉了颜色而已。都说葬了风水宝地。棺材板后来有人偷去作了茅坑板,据说踏上去拉屎拉尿特别畅快。团总的礼帽也完好无损,骨殖黄灿灿,忙捡好连同断指放进金埕缸,原地隆重下葬。 清明时节,一队人马扛着锄头上了山。这时节金樱子花蓬勃开放,白晃晃耀眼,一团一簇就象一个个摆在山间的巨大花篮。那队人马一直走到一座坟前,修光了坟草,加固了坟首,然后摆供品磕拜烧冥纸放鞭炮。鞭炮声中硝烟缕缕,这时伊伊呀呀的山歌远远地从放牛娃漏风的嘴里传了过来—— 瞎眼先生不识山, 睇(看)见对面有穴山, 两边砂手生得真是好啊, 中间出水冇(没有)关栏(栅栏)。 文武百官打度(从这里)出, 皇帝话(说)要拜过那穴山。 歌唱得生动,粗野。这时三三二二的放牛娃赶着一队大小不一的牛出现在春光浓郁的山梁上,在袅袅雾气升腾的林间时隐时现。鞭炮声持续在响,鞭打着五彩缤纷的山山岭岭,竟又把粗野的歌声掩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