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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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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说选刊新浪版小说原创作品征文入围作品第17期   出版社:   
 

  文/ 船 海

  我们那儿杀猪,将猪体的中间部分横着切下,一吊一吊的,称为“下礼吊”。每下一吊,称了,用木炭在肉皮上打上肉号。“肉号”就是几斤几两的意思,但不是用阿拉伯数字标志的,是专用的一种记数法,如1就是一竖(应画出,下同 ),2是两竖( ),3是三竖( ),4则是一个叉(X)……直到9,都有另外一种写法。不知由我们的先辈何时创造出来的,
我认为带着些初民结绳记事的气息。

  那礼吊被打上肉号后,在小头穿上绳子往棚上一挂,大头垂下来,有时还会带个排骨钩。带排骨钩的礼吊下自猪体正中间部分,长长的,富于一种形式的美感。

  礼吊挂在那里,最后多半是用于送礼,所以才叫“礼吊”啊。过年到舅家拜年,撅个礼吊。一到正月初二,大路小路,走的都是撅礼吊的人,还有挑礼吊的人,后边小跑跟着穿鲜衣的小娃子。俗话说“初二舅家年”。如果你看见有将礼吊裹个红纸溜的,那就是拜新年的:一对去年刚结婚的新人,到女方父母家拜头一个年。

  陈家坡陈明礼是个瘸子。说起他的瘸正是跟礼吊有关。陈明礼结婚那年,从上头忽然下来了一种叫作“四清”的运动。于是不让拜年撅礼吊了,说是旧风俗、旧习惯。说是要六亲不认,贫下中农都是革命同志,都是一家人。可陈明礼结婚头一年,正该到媳妇娘家拜新年。腊月,他爹为他准备好了礼吊,一共4个,最重的三斤半,是拿给老丈人老丈母家的,另外三个都是二斤多一点,分别拿给媳妇的二爹家、三爹家,还有已经分开家另开灶的大舅子。准备好的礼吊刚挂在棚上,就听宣传说不准拜年撅礼吊了。许多年轻娃子都戴上了红袖头,就像在礼吊上裹个红纸溜一样。这些戴红袖头的且预备着正月初二扛着红缨枪拦在进出大队的各个必经路口,见礼吊就“挡”(没收)。

  但是总有些落后分子不听话,他们还是要撅着礼吊去拜年。天还麻麻亮,鸡子还在笼中叫着,他们就要撅着礼吊出门,他们要赶在“挡”礼吊的前头上路。

  鸡子叫头遍,陈明礼就起来了。

  “外头下雪了。我看就不去了吧。”他爹在床上叹了一口气,说。

  “不去了!”他妈也说。

  开开门一看,一片白茫茫,没有了路。

  “好大的雪!我就喜欢下雪天走路。”陈明礼说,跺跺脚。

  他又将门关上,在煤油灯的亮光中,将4个礼吊从棚上取下来,它们冻得硬梆梆的,都已裹上红纸溜,用贴对子的面糊粘得牢牢的。红纸是写对子剩下的,很新鲜。

  “不去了!”他爹决定说。

  “可是你说的,从古到今,礼不能少。”陈明礼说。

  “难怪说有那号老就有那号娃儿。比你还要犟。”他妈说。

  啪啪啪!笼中那只大白公鸡又在拍翅膀,接着又是一声长长的啼。

  陈明礼媳妇翠英一直没有睡醒。才17岁,小我5岁,到底不知道操心啊。拜新年本来是两个人都要去的,如今只能去我一个了,谁叫“运动”来了呢。这样想着,陈明礼已经撅着礼吊跨出了门。四个礼吊挂在一根棍子的一头,棍子放在肩上,手扶住另一头,这就是撅着。

  “你慢慢儿的啊!噢?慢慢儿的啊,听见没?”他妈披着袄子站在堂屋门口欠身嘱咐着,不敢把声音提高。

  “噢。”陈明礼不耐烦地应着。

  陈明礼踩着厚厚的雪,脚下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那雪还在从天上往下落着,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不是雪花儿,是雪糁儿。两种雪的声音他都觉得怪好听。要是翠英能和我一路走那就更好听了,他在心里说。雪路上还没有别人的脚印,显然他是起得最早的人。

  陈明礼也是年轻娃子,可就是不像其他年轻娃子那样也抢着戴红袖头,有时表现得比他双他那犟筋头爹还要落后,真是奇了怪了。

  谁也不知道陈明礼那天选择了从九头寨翻山。走的时候他没有对家里人说过。他爹妈和他媳妇还以为他是从大路走的呢。老丈人家远在20里之外的白桑公社,如果翻过九头寨,路程就缩短了一大半。到处都“挡”礼吊,在本大队躲过,天亮后到了别的大队未必也能躲过。所以,陈明礼临时起意翻越人迹罕至的九头寨,在那天还没有亮的大雪天。翻九头寨最保险,百分之百不会遇到一个“挡”礼吊的人,他想。

  撅着裹着红纸溜的礼吊,陈明礼开始爬那裹着大雪的高高的九头寨,连放牛娃都没上去过的九头寨。他为挖何首乌上去过一次,依稀知道路在哪里。他钻进一片柏树林。柏树也都白了,他看见路边有一棵还被雪压得弯了腰。噼啪,有一棵较大的柏树被压断了枝。接着脚下一空,陈明礼掉到一个刺架里,手掌一疼,可能是被刺划出一道血口子。礼吊也与他分开了,而且被雪埋得看不见。

  陈明礼找到礼吊时,一摸,有两个礼吊上的红纸溜被刺挂掉了,他好一阵遗憾。拜新年哪,没有了这红色的,还像啥拜新年?他撅着礼吊继续爬山,也撅着少了两溜红纸的缺憾。

  陈明礼怎么也没想到,先还只是失去了两溜裹礼吊的红纸,接下来他会连四个礼吊也失去。也就在快要爬到九头寒脑时,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雪的声音。不是兔子的声音。他心中一阵乱跳。狼!他听见了,也看见了,狼。天亮了,两只狼,坐在不远处比他高的地方,一只看着他,另一只看着他撅在身后的礼吊。它们的毛也是白的,可还是能从白雪中区别出来。

  它们一齐扑下来。

  “妈呀!‘挡’礼吊啦!”陈明礼尖叫一声,将肩上的礼吊向前一扔,身子就从山上往下滚……

  陈明礼的腿就是这样摔断了。后来,陈明礼伤腿的骨头还没接好,就被拉出去批斗,他的腿就永远瘸了。又到了后来,拜年撅礼吊又没人管了,而小娃子们总是缠着陈明礼让他讲当年给狼拜年的故事,陈明礼就将那两只狼作了夸张处理,他说:“它们的眼是红的,嗬,它们的前腿上也缠着红布溜子……”

  又过了若干年,陈明礼的儿子也结婚了。腊月,陈明礼杀了一头大猪,下了八个大礼吊,每个礼吊都有5斤多重,二指厚的膘,肉皮还是用黑炭标着肉号,且都已用红纸溜裹好。这是为儿子拜新年准备的。儿子的老丈人那边亲一门的家数多,需要八个礼吊,撅着不行,得挑上。陈明礼想起往年穷,礼吊都下得窄窄的,二三斤重,猪也瘦,没有膘。哪里像现在这礼吊大方好看啊。

  儿子陈锋回来了,看见他准备的礼吊,不屑一顾地笑着说:

  “你们吃你们吃!现在拜年谁还拿什么礼吊?”

  初二,儿子陈锋开着小面包车带上儿媳,车上装着的都是从城里买回的高档酒高级营养品啥的,都是电视上天天宣传的好东西。临行,陈明礼取下四个礼吊,瘸到车前说:

  “少拿几个也行嘛!”

  “唉!你也太罗嗦了!”陈锋将他拿着的礼吊一挡,砰一声关上车门。

  儿媳把手伸出车窗外摇着说:

  “再见,爸,妈。”

  陈明礼屋里人何翠英站在堂屋门口说:

  “难怪你妈活着总是说,有那号老就有那号娃儿。”她笑了,幸灾乐祸似的。

  陈明礼瞪了屋里人一眼,又看着儿子将车开上公路,手中还提着那礼吊,其中一个礼吊裹的红纸溜松了,被风吹得扬起来,接着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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