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钓 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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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说选刊新浪版小说原创作品征文入围作品第17期 出版社： | |
| 文/王平稳 铁蛋爱钓鱼。他说鱼真傻，闻着香味就上钩。他也知道不是鱼很傻，而是他的鱼饵子太香了，香得水库里的鱼都摸不着北，见了他的鱼饵就想上钩。 他的养兔场规模越来越大，他也就越来越没时间去钓鱼了，常常心痒难挠。他养兔子养 人活着真累，他说。 既能挣大钱又轻松快活的好事都在哪呢？咋就挨不到我头上？他想成为游手好闲的富翁都快想疯了。 不经意间漫天飞舞的致富广告雪片似的，铺天盖地飘入寻常百姓家。铁蛋在农村信息报上见到一则广告，照地址寄去一封信。他想：这是份省级报纸，在上面做广告的肯定都是货真价实的大公司，不会像墙上写的野广告和厕所里贴的性病广告那样杂乱无章，让人看了心就发毛。国家办的报纸上登的广告应该是能够相信的吧？ 半个月后铁蛋收到一份报纸，是介绍多种名贵中药材的种植可行性分析。他有些不敢想信自己的眼睛：泊夫兰，名贵中药材，从种到收六十天，亩产一到二公斤，签订合同包回收，每公斤二到三万元。天麻，种植周期九十天，每平方米产鲜麻二十公斤，回收价每公斤一百六十元。药枣、银杏、杜仲、红花…… 广告上说：本公司推广的良种都好种易管，室内，阳台，大田均能种植。不分文化高低，城里人乡下人，男女老少，孤寡残弱，人人都能种植，人人都会发财。只要引进“他们的良种”，保证让种植户年获利十万元以上。技术跟踪服务，保证接产一户成功一户。 老天爷！有这样的挣钱门路咋天下还有穷光蛋？铁蛋心有所动，太诱人了，真愿意相信这不是天方夜谭，不是儿时听奶奶讲的神话故事。铁蛋就是铁蛋，他没有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还相信理智。他做足了白日清秋大梦，随手将报纸扔在了一边。 一月有余，又是一份同样的广告。铁蛋又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个遍，心里蠢蠢欲动。这要是真的那该多好？他笑了笑，要是真的，国家就不用操心下岗职工无处就业了。农民驴百万辈子以前就奔上小康了，还用国家扶贫？那样，中国早就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早就进入发达国家的行列了。他又过了一把在白日梦里发财的瘾，将报纸扔进了厕所。 第二天去蹲厕所，他随便看了两眼报纸，他的双眼，他的神思又被高额的利润勾引住 。他的双手像是涂满了502胶，捏着报纸就是丢不下。他又将报纸拿进屋做了一翻细致研究，一遍遍地阅读，一声声地自我发问：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试试吧，不就是几千块钱的种子钱吗？逮个麻雀还得撒把米。就是产量低一点也行，种庄稼还有绝收的时候！ 铁蛋就是铁蛋，他看到眼前游动着一条鱼，鱼瞅着他的鱼饵，鱼饵飘散着浓浓地香味，香味俘虏了鱼嘴巴，鱼嘴巴咬上了鱼钩。他嘿嘿地笑了笑：鱼，你真精。你再精也得上我地鱼钩！他脑子转了一个大弯：不说远处，就说俺这小县城，就说俺这千把口人的小村庄，比我铁蛋脑袋瓜子管用的人比牛毛都多，比我信息灵通的人比麦田里的蚜虫都多，我才算老几？跟在他们屁股后拾鞋印都赶不上趟。就我能？就我知道钱好花肉好吃，饭能解饥、水能解渴？马无夜食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就我一人想发横财？算了吧。还是安分守己种我的地养我的兔子吧，虽说挣钱少些，但不至于上当受骗，安分守己，稳妥。 又是一月又是一封，又是一月又是一封…… 铁蛋都快被炼成“钢蛋”了。每来一封同样的报纸，他看也不看就让它化为了灰烬。他说他是真金不怕火炼。 他又收到一封，感觉有些异样，撕开，里面夹着两张彩页。彩页上说要为种植户免费赠送电脑、手机、照相机。天下竟有这种美事？他激动不已。他不停地看广告，一目十行。他的心在发抖，太让人心动了，太诱人了，试试吧。这次一定要试试。先牛刀小试。赔，也赔不成啥样。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发大财的农民也不是好农民。要有勇气去创新去拼搏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他给自己加油。 他汇去了两千元钱，订购了冬虫夏草菌种和全套种植技术资料。他想就是种不成也能得到份赠品，吃不了多大的亏。 两个星期的翘首盼望，试管菌种来了，资料来了，赠品没来。说是等公司回收产品时才赠送礼品，以防种植户种出的产品不让公司回收。 铁蛋说干就干，他按照资料上说的，买了五百多个罐头瓶，垒了一个大灭菌炉，煮了大米等原料。消毒，接种，入室培养。培养基三天就开始发菌，他喜出望外，似乎已经挣了几万块钱。他照顾这些大大小小的罐头瓶用心多了，这可是挣大钱的主儿，不敢麻痹大意。想比之下，他养的兔子已开始“喊冤叫屈”。他一门心思用在罐头瓶上，兔子接二连三的有病，小兔羔子刚满月就一窝接一窝的死亡。他懒得给兔子打防疫针，懒得管理。 他想这些“兔子兔孙”都快把我给整零散了，预防，割草，拌料，留种，出售。四年了，兔子是越来越多，可就是不见钱的影儿，把兔子全出售了也没几个钱。跟人家做大生意的比一比，这点钱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儿呢，真寒碜！现在我的腰杆儿也该挺直了，只要将冬虫夏草种出来，我就会发大财。冬虫夏草可比金子还贵。金子是死的，不可再生的；冬虫夏草则像鲜嫩的韭菜，越割它越旺，时光越长，虫草越多。 连死带卖，大大小小六百多只兔子，一个月不到，就只剩下一百多只种兔了。铁蛋说死光了也好，剩得我操心。改日我就全卖了你们。 铁蛋老婆的泪水在眼里直打转儿，说铁蛋你吃错啥药了？在犯哪门子神经呢！这破瓶烂罐能给你长出金来？ 铁蛋说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可别小看这瓶瓶罐罐的，它们可比金子还金子。咱别养兔子了，有空了全部把它们清理光。 铁蛋老婆说：宁做过头事不说过头话，你就能保证干这比养兔子强？ 铁蛋拿着一个罐头瓶，说：你瞧瞧，菌丝都快把大米吃满了。菌丝长满了培养基就要转黄，转黄了就要长草，长草了就能挣钱，挣钱了就比养兔子强。 铁蛋每天都要看看菌丝长了多长。蹲在屋里，透过玻璃瓶看生长着的菌丝，太慢了，太慢了，比钟表上的时针走得还慢。他常独自看钟表针，他感到时针在走，就是看不清楚它是啥时候从一点走到了三点，从三点走到了五点。他想：拔苗助长的那个人真够笨的，他咋能去拔苗助长呢？想想那人也怪有主见的，敢于创新，敢想敢做，只是过火了。我也想拔苗助长，可这像棉花糖似的白团团无根无梢，从哪里拔起？ 铁蛋老婆怕铁蛋误入歧途，劝告他说：我说呀铁蛋，你说让把兔子都买光了，我们吃啥？ 吃大米，吃面条，啥不让咱吃！ 花啥？ 花卖兔的钱。 坐吃山空，金山银山也经不注你这样折腾啊！ 钱就是让人花的，花出去了还能挣回来。 兔子没有了你靠啥挣钱？靠人家打你耳光子？ 你烦不烦啊，离了张屠户我就非得吃带毛猪了？ 你…… 别婆婆妈妈了！你瞧，你瞧，透黄色了！透黄色了！他兴奋地拿着个罐头瓶，罐头瓶里雪白雪白毛茸茸的菌丝将大米全遮盖住了，像将白云扯成了团，装了少半罐头瓶，沿瓶壁有花生仁大小一块浅色的黄，黄得像刚煮熟的香喷喷的嫩玉米，馋得人想流口水。 铁蛋老婆也有些兴奋了，不在唠叨。两人仔细查看了五百多个罐头瓶，有十几个罐头瓶里透了黄色。黄色是啥？在先时就是皇帝的化身，在目前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希望咬着他的肌肤，喝着他的热血，搅得他睡不安稳，生怕黄色不翼而飞。 全黄了！全黄了！罐头瓶里全黄了！铁蛋搂着老婆亲个不停，兴奋得眼泪倾泄而出。 这不是还没长出东西嘛，看把你猴急的。麦子熟时，遭了冰雹大风雷阵雨还有绝收的时候，啥没有个万一呢。铁蛋老婆想抽开身，铁蛋的胳膊比紧箍罩儿都紧。 你咋就不往好处想呢？罐头瓶放在屋里，太阳晒不着，大雨淋不着，天塌下了还由房子顶着，它咋会说绝收就绝收呢？我们都快成为致富能手了，用不了几年我们就能开公司了，以公司加农户的形式撒开网。我做董事长，你做副董事长。肯定比养兔强多了，咋样？ 臭美！谁稀罕做你的副董事长？只要我们能挣钱，过上安生日子就行。 妇人之见！ 罐头瓶里的培养基全黄了，比黄表纸都黄。就是还没有长出东西，像是没有嫁接过的野桃树，像是怀了满肚死胎的老母猪。 怪了！要温度有温度，要湿度有湿度，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咋就不长东西呢？铁蛋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你们就不会少长出点儿东西，一点点就行了，庄稼地儿就是收成再不好也不会颗粒无收啊。铁蛋把技术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差没有把它咽进肚子。他没有看出问题出在哪里。他想他都是按照资料上说的，脚踏实地按部就班地做的，通风，补水，控温，保湿，不可能出现任何差错啊。不会的，肯定是那个步骤出了问题，像学生数学考试时，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认为没问题了，认为全作对了，可发卷时总得不了满分，不是小数点儿点错了位置就是把一写成了七。大江大浪都过去了，却总在小阴沟里翻船，他想，得打个电话请教请教专家。 电话那头儿说再等等看看吧，人还有生长迟缓的现象，就更别说这些没有人性的冬虫夏草了。 他对老婆说：让等等咱就先等等吧，唐僧取经还经历过九九八十一难呢！咱想挣大钱，也得熬的住时间，你说是吧？ 都到啥时候了，你还在做白日梦？就算罐头瓶里想长出金子也早就被憋死了，怀孕老母猪过期不下猪娃，它肚里肯定是死胎。 你别败兴了中不中？哪吒还他在他娘肚里过了三年多呢，咋没憋死？你瞧瞧，中间有黑点了，肯定要长东西。老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要见成效了。他指着罐头瓶给老婆看。他像十年没吃过肉，见了肉星儿就找不着了北。 黑点儿在扩大，增多，比经受过几十年风雨的土屋上的黑瓦还黑，黑里透着绿，同黑 瓦上绿苔藓差不多。绿霉菌！铁蛋老婆惊呼道。湿气过大，时间过长，都长出绿霉菌了，看着让人恶心，和扔在地沟里的死猪娃差不多。死猪娃全身腐烂地不像样子，生着蛆虫。蛆虫爬着，蠕动着，要爬到她手上了，她看到手里像有许多蛆虫在摆首弄姿。“啪”罐头瓶失手落地，碎片四溅，黄里透着白、透着黑、透着绿的大米块四分五裂，绿霉菌像扬起的尘土，飘浮着向四处游荡，飘啊飘，像急性传染病一样，飘进了其它罐头瓶的五脏六腑。 三天后，所有的罐头瓶里全透出了绿色，像小麦田里的蚜虫，飞的，爬的，贪婪地吸着麦浆，把肚子吸得鼓鼓的，将身体养得绿绿的，和麦浪浑然一色。铁蛋就背着药壶去打农药，一遍又一遍，蚜虫像敢死队，死一批又生一批，蚜虫的生殖能力决不次于绿霉菌的繁殖能力。蚜虫能用农药消灭掉，可罐头瓶里的绿霉菌已到了铺天盖地的程度，朽木不可雕，人没脸树没皮，不可救药了。 铁蛋对老婆说：我得亲自去一趟鱼县，学学技术长长经验。老婆说这肯定是骗人的把戏。咱就别去转这牛角尖了，这是污泥坑，越陷越深。铁蛋把头摇的像拨浪鼓，说：我非得去瞧瞧不可。这是新技术，不是一瞧资料就能学会的。上不了西天取不了真经。铁蛋老婆知道铁蛋的脾气，像一头犟牛，不碰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拦是拦不住的。 一路春风得意。一年之际在于春，他想：春天干啥事顺畅了，往后干啥事就都会顺畅。隔了几百里地，此地的乡村面貌同俺村的差不了多少：地里全是种的小麦，就是房子没有俺村的排场。都是啥年代了，这里还是一村接一村的全是小土屋。可能这里的人注重吃、注重穿、不注重修房盖物吧。看看行人的穿着也不怎么样。听说有的地方的人有钱就是不显山不露水，一带有一带的风俗习惯，俺那地方的人就知道攀比讲排场，打肿脸充胖子，哪怕是托窟窿捣眼睛也要盖个漂亮的房子，那是脸面，是儿子结婚典礼的必要条件，形式逼人。铁蛋的心思在天马行空的飘荡，车已到站了。 小县城也没有铁蛋所在的县城大，科技公司却一个门面接一个门面，名子都是洋里洋气的。转了好大会儿，铁蛋才找到了给他供种的那家公司——鱼县农家星火科贸有限公司。一个自称是经理的人接待了他。“公司”不大，是租的三间门面房，门面房里放着一张办公桌，办公桌上有一部电话。房里堆满了报纸，报纸同铁蛋收到的广告是亲姊妹。 经理说：这是我们公司的广告部。实验田在乡下，一百多亩大呢。你想去看看？本来应该带你去，可今天不巧。场里刚刚消过毒，又是星期天，没技术员陪你。我听了你说的情况，我认为这主要是没有及时通风的缘故，你好好想想，不通风就跟人缺氧窒息一样，啥也不可能长出来。这次，菌种我们给你打五折。下个星期我们专门派人去给你做技术指导，我们保证扶持一户成功一户。你说啥？不成功了咋办？不会不成功的，再不成功了我们给你加倍赔偿。你说赠品？报纸上不是说的很明白吗：交货时赠送。我们是大公司，得按规章办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铁蛋把身上的一千多元钱又全买成了“打折”菌种。打道回府。铁蛋老婆劈头盖脸就训他，你疯了你？多大的人了，是死脑筋！就不会多转转弯儿？你去学技术了，学回来个啥？你就恁相信人家说的话？ 铁蛋说：你别急，这次肯定能挣钱，你就等着享福吧。 铁蛋老婆说：我享不了你的福，你别把家底鼓捣空就算是老天长眼了。 铁蛋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可看了当天中央电视台播的焦点访谈，他躺在沙发上就起不来了。他的心像是从太行山上摔了下来，跌得四分五裂，鲜血四溅，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麻木，和行尸走肉不分上下。电视台把鱼县的“科技公司”爆了光：鱼县的“科技服务公司”多如牛毛，当地的种植户却是凤毛麟角。常常是两三个人租两间门面房，定期向全国各地的乡村、学校、农户发送广告，几千份的广告发出去，只要有一个人给他们寄钱了，他们就赔不了。他们提供的种子不是过期的就是假的，勾引人们上当。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老鼠长出了点儿东西，“公司”也要横挑眉毛竖挑眼，就是杨贵妃再生也难入他们的“慧眼”。 四千多元打了水漂，铁蛋欲哭无泪，只感到头重脚轻。钱没了，兔子也没了，我该咋办啊？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咋骗人都不眨眼呢。我操！我非去找他们算账不可！让他们赔我的钱，赔我的兔子。不赔，我就给他们拼了！ 铁蛋老婆给铁蛋端来了一碗鸡蛋水，飘着一层香油花儿，香油花儿一会儿分散，一会儿又聚合。铁蛋老婆说我还留下了三十多只种兔呢，一年两年就能发展到原来的规模。这些天兔子少，不忙，你没事儿了就去钓鱼吧。听说现在水库里的鱼正肥着呢！ 铁蛋看着老婆，热泪盈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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