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奇不想让向青小看了自己，说，有什么不敢的，只是觉得这样不仅对齐老师不好，对我们自己也不好。

　　你真是的，他对你好了？对你好咋把你排在倒数第二排？对你好咋熊你得那样厉害？

　　王奇被问得张口结舌。

　　向青说，这样吧，明天上午有齐老师的课，他下课时，你跟齐老师走在一起就行了。下边，由我安排。

　　王奇同意了。

　　齐老师教的是化学，下课后，齐老师托着陶瓷盘往教室外走。盘子里盛的是刚才课堂上做实验的几件玻璃器皿。齐老师是从前门走出的教室。齐老师一出教室，前几排的同学们接着从门口涌出来。

　　向青和王奇抢先走出后门。

　　按预先商定的，王奇赶上了走出前门的齐老师。

　　向青对着他喊：黑蛋。黑蛋。

　　正往前走的齐老师听到这喊声震了一下。他平时最担心家里的人在学校叫他的小名了。那天叔叔叫他的小名儿，他就没给叔叔一个笑脸儿。他想：我是为人师表的人，你喊我黑蛋像什么话。现在，是谁又喊他的小名呢？是老家来人了？

　　齐老师往后扭头看时。向青又对他这边喊了一声黑蛋。齐老师身边有不少学生，他猜测是不是学生中有和自己同乳名的呢？正寻思着，向青又喊一声黑蛋。齐老师看到了身旁很不自然的王奇。

　　这时，向青已靠近齐老师和王奇，向青对王奇说，黑蛋哥，叫你哩，你咋不答应我？。

　　齐老师明白了这两个捣蛋学生存心报复他。太放肆了，学生在大庭广众面前敢喊老师的乳名，还叫他黑蛋哥。他手中的托盘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齐老师身边的学生无不惊慌失措。

　　齐老师的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八

　　王奇一连几天都担心齐老师会熊他，每逢上齐老师的课，他都神不守舍，担心下了课齐老师一定会通知他，让他到办公室去挨熊。可是几天过去了，齐老师好像把那次他和向青导演的恶作剧全部忘记了。这时，王奇更不安了，他竟有了挨齐老师熊的愿望。他知道，如果老师对学生懒得批评了，对调皮蛋子不愿意熊了，说明这个学生在老师的心目中已经不存了。

　　王奇多么盼望齐老师熊一下他呀。熊的越厉害越好，哪怕在全体学生会上熊他呢。可是没有，齐老师不愿意再熊他啦。

　　王奇还发现，很少有同学愿意和他交朋友，他不仅成为齐老师讨厌的学生，更是被同学看不起的人。他很后悔他和向青那次不计后果的行为。

　　向青这时却主动接近他，使孤寂的他感到了一丝依傍、一点抚慰。一天，他跟着向青走进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在巷子里左拐又拐，他们在一个大门口停住了。

　　绿色的铁门紧闭着。

　　王奇纳闷：网吧咋大门紧闭呢？

　　向青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一米来高的男性侏儒。

　　侏儒哑着嗓招呼：来了。

　　王奇俯视着侏儒：侏儒满脸核挑纹，黄板牙，长着三岁儿童样的脚，成人一样的脑袋，不协调的身材比例滑稽可笑。王奇想：是因他的头太大，压得身材拔不了节，才成了矮子了吧。

　　他们随侏儒到了网吧室。里边有十多个人坐在电脑前玩游戏，都是十多岁的孩子，有个嘴里叼着烟，正在玩一个枪战片，他把键盘敲得啪啪响，肩膀大幅度抖动着敲击键盘，嘴角里挤出一串串湿浊的不清的声音：妈的，妈的。一个个敌人在他的妈的声中哎哎惨叫……

　　画面吸引了王奇。王奇站在这个男孩的后边出神地观看。

　　向青说，这小子玩的是单机游戏，意思不大，要玩还是网络游戏。

　　王奇问什么是单机和网络游戏。

　　向青说，单机游戏就是在一台机器上玩；网络游戏就是上网，找对手，一个两个或多个，多方互动，斗智斗勇。你像正火的《大话西游》，前后100多级，打下来要好几天，得花四五百元钱，里面妖、魔、鬼、怪、神仙啥都有，你可当孙悟空，也可当牛魔王、白骨精……总之，一上机，你就不是你自己了，总之你就和游戏中的角儿就搅到了一起；总之，有意思极了；总之……

　　向青介绍得唾液飞溅。

　　王奇听得津津有味。

　　向青说，不过网络游戏太复杂，得先玩单机游戏。

　　侏儒将王奇带到了一台电脑前，调出了一个叫做《魔塔》的游戏，他扮演英雄救美女的角色。侏儒站在电脑前为王奇演示了一遍，王奇就心痒得蠢蠢欲动起来。

　　王奇坐在了电脑前，他先感到双手不听使唤，可一会儿操作便灵动起来。

　　魔塔共三十层，每层都有妖魔把守，每层都有几道神秘莫测的暗道机关，为之，英雄每占领一层塔，都不那么容易。要战败一个对手，都要具备一定的经验、一定的攻击力和防御力。对手倒下的时候，也是英雄攻击力和防御力衰减的时候，同时，也是获得金钱的时候。你要想击败另一个更强大的对手，就要用一定数量的金钱去购买攻击力和防御力。越往高层冲击，化费的金钱越多。王奇觉得，救公主的路，是金钱铺出来的。尽管这是虚拟的钱，王奇化费起来也计算得小心翼翼。

　　打了几盘，王奇连十层都没打到。侏儒说，只有打到二十五层才能见到美女公主。见到了公主，英雄才算经了九九八十一难的六十难，二十六层到三十层还有二十一难，才能将公主带出魔塔。

　　王奇下了狠心，今天非要救出公主不行，即便救不出公主，也要看她啥模样儿。

　　又打了几盘，都是因为没钱买攻击力、防御力而败了阵。因为钱少，使救美心切的王奇变得无能为力。

　　这时，王奇感到尿憋得小肚子痛，他走出网吧解手。屋外已暗淡下来，已是下午放学时间，他感慨：时间咋过得这么快呢？

　　王奇解了手，去叫向青回家。

　　侏儒对他说，晚了不碍事，要想接着玩，就在这里吃晚饭。

　　王奇认为这是客套话，说，不了。

　　王奇正交游戏费，这时一个身穿驼色西装上衣的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另一间房里走出来。王奇立时认出这人是他曾花钱租了当过他爸的那个人。这人说，这不是王奇吗？不收钱，不收钱。我叫尹斌，看在咱特殊的情分上，不仅这一次不收你的钱，下两次要来玩，也不收钱。他扭头对侏儒说：对王奇，免费三次，你可记住了。

　　侏儒说，记住了，记住了。

　　王奇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对向青提了个问题：救公主是办好事，办好事也得花钱，没钱连好事也办不成吗？

　　向青说，那当然了。我爸说，没钱寸步难行，有钱能使鬼推磨。没听说么，咱们学校的北校园，就是一个很有钱的大老板捐钱盖的，他要没钱能给咱学校办这好事吗？

　　王奇心想：改天再玩《魔塔》，一定多击败妖魔，多得到钱，争取把公主救出来。

　九

　　就这样，王奇迷上了网吧游戏。

　　王奇第一次玩《魔塔》，误了一下午课，他担心老师发现后会批评他，可是没有，老师没有发现他缺课，或许是老师太忙，学生太多，老师没发现他。第二天上午的数学和化学作业，王奇由于缺了课，都不会做，好在老师批改作业采用的是大堂批改。这个学校是县里的重点初中，按规定每个班四十来人，可学生家长都是慕名而来，他们择校来到这个学校，一个教室学生高达一百二十多人，老师对学生的作业批改不过来，就划成片，这次批改这三分之一，下次批改另三分之一，再次改剩下的三分之一。老师甚至图快捷省事，也采取大堂批改作业法，就是在课堂上公布正确答案，让学生自己对照自己的作业给自己打分。

　　这天晚上，妈妈刘玉芳检查他的作业，看到他吃的尽是满分，妈妈脸上的笑纹便很舒展。妈妈舒展的笑纹牵拉得王奇的心肌蹦蹦地跳。

　　这一刻，王奇自然联想到昨天逃学去网吧玩游戏的事，学生耽误学习决不是好学生。他告诫自己正课不能再去打游戏了。想打节假日打。他就着日日响的台灯，用英语写了个决心书一样的东西。之后，他将这决心书贴在床头以便约束自己。

　　可是不几天他就违了约，上课时，那个没有谋面的二十五层塔上的公主，总是变幻着神秘的美丽身影和倍受煎熬的痛苦表情，向他这个英雄少年求救，公主的求救声使他产生了站出来冲上去的义举。

　　这天上午上完第一节课，他寻着公主悽苦的求救声，再次走进了那个紧闭但一叫就开的大门。

　　开门的仍是那个侏儒。侏儒呲着黄牙笑着，在前面为王奇引路，在上正房台阶时，穿驼色西装的尹斌看到王奇热情地笑着说，俺儿来了。

　　王奇心里骂尹斌：你是我儿。但一想人家年龄大不说，还确实当过一回自个的爹，就没急。他看尹斌一脸的友好慈爱，没有戏谑的成分，他心里还热了一下。父亲出世后，还没有一个男人以长辈的身份这样亲切地召唤过自己呢？尹斌人帅，又有挣钱的本事，妈要找这人做自个的继父，可比李老开强多了。

　　尹斌拉起王奇的手。他感到尹斌的手热乎乎，厚墩墩的。尹斌把王奇带到一台电脑前，将一把垫着海绵软垫的凳子放在王奇身边说，想玩就来过把瘾。

　　王奇点头。

　　王奇右边不远的一台机器前，一个打传奇游戏的学生，一边“杀人”，一边大喊小叫着。像是向青的声音。王奇一看果然是向青。向青两眼放着光，身子随着屏幕上的图景晃动。

　　王奇走过去，在向青肩上拍了一下。向青看也不看他，晃一下肩，抖掉王奇的手，仍大呼小叫着。王奇张嘴吸一口长气，凑近向青的耳朵，猛一下往向青耳朵眼里一吹。向青感到耳畔轰一声响，双肩吓得一抖，跳起来正想发作，一看是王奇，说，你小子什么时候来了。

　　王奇哼一声说，我还想问你呢？你来时，咋不叫我一声。

　　向青说，昨天下午放学，你像野兔被人撵着一样往家窜，叫你都叫不应，还说我。

　　王奇惊奇地问，你一夜没回家？

　　向青点头：这里有吃的，瞌睡了，有床铺。

　　王奇听了这话，看着正摆弄一台电脑的尹斌，心想他想得真周到。

　　这时，有人敲得铁门哐哐响。

　　侏儒好像感到敲门者不善的缘故吧，他在门里问：谁？

　　我。外边一个苍老的声音答。

　　你是谁？

　　我找俺孙子。

　　你孙子是谁？

　　向青一听吓得往王奇身后躲，说，是我爷爷来了。

　　外面的老人说，我孙子叫向青。

　　侏儒说，我这儿没有向青，你去该去的地方找你孙子吧。

　　外边没了动静。向青估模爷爷走了，仍坐下来继续打游戏。

　　王奇一路打得顺利，一直打到二十五层，他终于见到他要解救的公主了，他消灭了关押公主房间门口的精怪，英雄王子伸出手拉公主走，公主是个典型的东方美人，丰乳，纤腰，小嘴，大眼儿。可公主胆怯地说，英雄，我不敢走，上边塔层里还有二十一个魔王，我一出门，他们就会把我劫持回来。英雄王子只得松了公主的手。王奇想一路打上去，可到二十六层时攻击力和防御力都消耗尽了，却没钱再去购买增强消灭魔王的力量了。

　　他好颓丧，正想从头打起，向青过来叫他走。王奇不想走，王奇像一个杀红了眼的恋战的战士，他不想走下战场。

　　铁门口这时走进一位老人，老人柱着拐杖，他看到了向青，拉着向青说，孩子，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可不能这样呀，这样会毁了你呀，孩子。

　　向青躲闪着爷爷。他担心爷爷会打他。

　　电脑前的孩子都停了机，围拢来看。

　　尹斌从另一座房子里走出来，他看到了侏儒，目光如钢鞭一样向侏儒抡过去。

　　侏儒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职。

　　老人看到了侏儒捣着拐棍质问：你说我孙子不在这里，这不是我孙子吗？你们咋赚钱都行，可不能这样赚的是黑心钱呀。

　　侏儒面对这吹胡子瞪眼的老人，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尹斌走过来，说：你这位老人，这么大岁数了，说话咋这样难听，我咋赚黑心钱了？工商个体户营业执照，文化市场营业执照证件齐全，每月照章纳税，你咋口没遮拦，说我挣黑钱。

　　老人琢磨着这人是网吧老板，说，孩子小，不懂事呀，整天着了迷一样往这儿钻，学都不上了。你这可是误人子弟的勾当呀。

　　误人子弟，还不知是谁误人子弟呢，学校都不误人子弟了？学生读书有一半读成了近视眼，成了半瞎儿，书呆子。前院的刘旺读书读得见字儿都恶心，他爸还逼着他读书，刘旺吓得跳楼自杀了，这你听说了没有？这前几天的事儿，那是谁教的。也是前几天的一件事儿，常在我这里玩游戏的一个孩子，才十六岁。他过去经常吃住这里，我推就推不走他，《大话西游》那游戏谁能过五十关都不错了，可他轻轻松松能过一百关。他爸见了我，像我害了他儿子一样找我拼命，可这孩子玩游戏玩出了名堂，玩到了自己能设计游戏，学校不上了，被郑州一家网络公司招走了，每月工资五六千。前天他爸见了我，甭说不拼命了，狠不得给我磕头呢。

　　老人听了捣捣拐棍说，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向青拉住了爷爷。

　　爷爷央求尹斌：往后你行行好，甭让俺孙子往这儿来了，行不行。

　　尹斌赶忙拦住老人，说，你甭糟践我了。你孙子来不来，我可管不了，你当爷的还管不了呢，我怎么管得了？再说，我经营的这个，得讲个职业道德。顾客是上帝，上帝来了。我咋能拒绝上帝呢？

　　老人抡起柺棍，想打尹斌，但被侏儒拦住了。

　　十

　　王奇终于战胜了《魔塔》里的所有妖魔，成功救出了公主。他开始上网玩网络游戏。网吧就像叼着他的魂儿，他往往不由自主地走进网吧。

　　王奇的学习使母亲失望了，王奇的学习也使自己失望了。但他心里有个榜样，就是尹斌说的那个玩网络游戏玩出名堂现在挣大钱的那个人。王奇想：学习上不能有所作为，将来就吃玩游戏这碗饭。这样想时，他不再约束自己了。不在约束自己后，他感到自己解放了自己，自己拯救了自己。他没有了以往那种愧疚感，他感到走在去网吧路上的步子轻快了，通向网吧的路平坦明亮多了，尹斌那扇关着的门也神秘多了。

　　王奇对网吧倾注了自己的理想，由于有了不同于一般进网吧的网友，他在上网玩游戏的时候，思考的问题比别的孩子多。一次有个新的警匪片《半条命》，有个孩子问为啥叫半条命，老板尹斌答不出来，所有的网友都答不出来。王奇从片名推断，说要由于是警匪片，警察和蛮匪斗智斗勇、斗力斗技，这样，有半条命在自己手里，另半条命在对方手里，所以叫半条命。他们一玩，从游戏内容看果然是这样。

　　王奇很快成了网友中的玩家高手。他暗下决心，一定要玩出名堂，将来设计自己的游戏，盖过《魔塔》、盖过《大话西游》，甚至盖过公认的警匪大片《半条命》。

　　可是王奇不爱玩《半条命》，警匪对抗的砰砰枪声，使他不由想起雷鸣声，在枪声中倒下的警匪好像就是被雷击倒在地上的自己。为此他不喜欢所有的现代枪战片，只喜欢冷兵器时代的杀伐复仇片。

　　这天他在网吧，玩到了下晚自习的时间，他下机准备回家。他不像有些孩子，十天半月吃住在网吧，让父母到处找，甚至让父母在电视台做寻人启示广告，他从来不在网吧过夜。这并不是说他多么眷恋家，相反，他十分讨厌目前这个家，他看到养父就心烦，就恶心，他是心疼自己的母亲，他在学习上争不了使母亲心花怒放的成绩，可他实在不愿让母亲多为他分心费神。

　　王奇走出网吧，街上人已稀少。几家摆夜市小吃的正忙着收拾摊子。一阵风起，一家的饭棚子呼一声被一阵风吹起，红蓝白相间的塑料棚往起一鼓，连着几根柱子被风卷走了。这时，天空被一道闪电撕破了，随之咯喳一声雷响，棚下的几个男女食客惊叫着赶紧往附近临街的屋檐下跑。

　　王奇被这炸雷吓得心惊肉跳。自他遭雷击后，他听不得雷，甚至听不得春节时的鞭炮声。

　　咯喳！又一声雷响。王奇的心被惊飞了。他抱着头跑到了临街房屋的屋檐下。雷是滚雷，一声接一声，他吓得腿肚转了筋，迈不动步，他只得蹲下身，倚着身后的门。

　　雷声过后，雨噗噗嗒嗒下起来。

　　他感到身后猛的一动，那一刻，他恍惚觉得是雷击塌了房屋，他倚的门随着墙体倒下去。在他倒地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尖细的女人的惊叫。这是拔尖了的女人的惊叫。王奇像遇到了女妖一样，刚才转筋的腿一下灵便起来，他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这时，他发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位身腰纤细，面容娇美的二十来岁的女子。女子像意识到了这个男孩子在她屋檐下避雨。她大概感到王奇的模样有趣，咧着嘴闪着白牙笑着说：哎哟，你这小兄弟，来到我的门前，是充当护花使者呢？还是怀了贼心，来劫美呀？

　　王奇惊惧的心平静下来。平静下来的王奇发现这是一家美容发店。他平时常在这家店前过，不过没有在意过。面前这位姐姐身上散发出的好闻的香味扑进他的鼻孔，刺激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香姐姐扑哧笑了一声，笑过，扭身从一圈形衣架上摘下条毛巾，用毛巾扑打王奇身上刚才倒地时贴上的尘土。扑打完毕，她退后一步，一位文物鉴赏家打量一件出土瓷器一样说，真是个俊朗的小男子哩。

　　王奇的脸羞红了一下。随后，他大胆地看面前这位姐姐，他的眼被这位香姐姐蓦然点亮了：苹果脸，杏核眼儿，高胸、纤腰、她简直是从《魔塔》里走出的那位公主啊。自己这些天被折磨得饭吃不香，觉睡不好，课堂上神不守舍的公主不仅在《魔塔》中，还在他生活的城里呢。他惊呆了，他认为这就是听说过，但没体会过的那种缘吧？

　　缘，使他惊喜不已。

　　《魔塔》里走出的公主如今站在他面前。他感到呼吸急促，感到面颊被火烤了般发热发疼。他努力想找寻在网吧里救公主的那种豪气来。他似乎听到了公主惧怕妖魔的胆怯叫声。英雄救美的豪迈气概正从他脚板往上升起。他的腿强壮有力了，舌头灵活了。他说，雷雨停了，我得回家。

　　公主说，天黑，漆一样。说不一定马上雨水倒下来。

　　王奇看外边的天，说，路不远，一会儿就到家了。

　　公主说，要不，你拿我的伞走。

　　公主要去找伞。这时咯喳一声炸雷震得窗户玻璃一阵颤动。

　　王奇吓得脸色也刷地变得灰白。

　　公主看着王奇的惊慌神色说，小弟弟，雷吓人，别走了。姐姐这胳肢窝里藏得下你。她说着，抬起右臂将王奇的头侧拢在怀里。

　　王奇感到了她胸部的柔软。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他像遇到了沼泽一样猛一下挣脱了她的怀抱。

　　她看看他咯咯地笑。

　　他的心狂跳。狂跳的心撞击得胸部一阵阵痛疼。

　　她的笑脸却美艳如花。

　　他在《魔塔》救公主时，看到公主是一脸惊恐，他当时就想过，公主不该一脸忧郁，一脸惊恐。公主的脸上应保持一种高贵的美丽的笑。可是公主的笑是什么样子呢？当时他设想过，也想不出。现在，面前这女子的笑，或许就是公主的笑模样吧？

　　王奇狂跳的心被公主的笑容按捺住了。

　　王奇又回到了《魔塔》的剧情里。他大胆地看着她，他是她的救世主。他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他不该胆怯她的目光，不该躲避她的爱抚。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他在看的武侠小说里经常看的一句话。

　　她叫小芬，小芬成了他心目中的美人。

　　他说，我救过你。

　　你救过我，咋救的我？小芬感到面前这个俊朗的小弟弟十分可爱也十分可笑。

　　他说，在电脑游戏里，你像那个被妖魔抓走的公主。

　　小芬笑了，笑声咯咯的，声音脆、爽、亮。她笑脸上如扑了胭脂，脸色红润光鲜。

　　我像公主，你说我像公主？

　　王奇点头。

　　小芬不是公主，小芬没有那些好的命。小芬的话里含着忧伤，眼里充满了哀怨。

　　这店是你的吗？

　　我就干这个，给人美容美发，还给人按摩，给男人按摩？面对这清纯的男孩，小芬觉得没必要隐瞒什么，她说。

　　按摩？王奇一脸疑惑。美容美发他知道，按摩是干什么的呢？

　　按摩就是按摩。小芬说，你是不是要知道什么是按摩？

　　当然要知道了。王奇求知的欲望鼓动着王奇说。

　　那好，跟我来。

　　王奇跟着她到了里间。

　　平常给人按摩我是按钟点收钱的，今天我免收你的钱。

　　小芬的手像游蛇一样在他身上柔滑地游走。他感到有点痒，忍不住笑，笑得不禁卷曲了一下身子。侧脸时，他的头碰着了小芬的乳房，他将脸顺势往小芬丰硕的乳上偎了偎。

　　小芬感到了这个男孩的小动作。

　　王奇担心她察觉了他的举动会不高兴。但小芬没有不高兴。小芬甚至一撩上衣，没有胸罩的肥硕的乳房白瓷瓷地袒露出来。

　　王奇感到眼晕。他正不知所措时，小芬将乳头往他嘴唇偎了偎。

　　王奇惊奇小芬的乳房这么大，他只在网上见到过这么大的乳房。

　　小芬说，你见过这么大的乳房吗？这叫布袋乳。养了孩子，可以从身后吃上奶的。

　　小芬说着转过身，抬起左臂，她的乳房坚实地垂着，渴望吮吸的乳头如粉红的小荔枝果。

　　王奇从小芬的腋下探过头，张嘴街住了那颗粉红的荔枝果。他吃妈妈的奶吃到三岁，在他儿时的记忆里，妈妈的乳头是柔软的，像威化饼干，像膨化糖，含在嘴里就化了。化成一嘴的香，一嘴的甜。而小芬的乳头软而坚挺，乳头在他嘴里不安分地一下一下跳动。他狠狠吸吮了两下。

　　乳房不在嘴里跳动了。小芬却随着他的吮吸唉哟了一声。

　　这时，又一声炸雷。王奇吓得一个激灵，他丢了小芬的乳头，下意识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芬说，你这么怕雷？

　　王奇对小芬讲了他遭过雷击的经历。

　　自那次遭雷击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给人讲述那场奇特的骇人的经历。其实，在他刚开始叙述这段经历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担心遭到小芬的歧视。

　　事实证明王奇的担心是多余的。小芬像欣赏英雄的惊险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听后她说，你是个大命的人。

　　可有人说，我是个遭天打五雷轰的坏人。

　　那是胡说，你是掘人的祖坟了，是坑别人的后代了？还是做其它伤天害理的事了？都没有。这就是老天的错了。

　　小芬说着，外面又一声雷响。王奇又神经质地一抖。

　　小芬对待孩子一样将王奇搂在了怀里，说，来，我给你装个避雷针，看雷今后还敢不敢击你。说着，将奶头又填进王奇的嘴里。

　　王奇再次噙住了小芬的奶头。他仿佛回到了孩提的时候。

　　尽管外边雷鸣电闪，在小芬怀里，王奇没了恐惧感。

　　小芬又往紧处搂搂王奇。在她近些年的阅历中，他经历过多少男人呀？不管啥 样的男人，在她面前，都是一头恶魔，或许像王奇刚才讲的《魔塔》 里的妖魔一样，这些妖魔般的男人疯狂地玩弄她，主宰她，蹂躏她。从没一个像王奇这般顺溜过，这般乖巧过。更没一个男人需要她呵护过。她是这个男孩的依靠，她的胸脯，第一次充当了一个男人安全的屏障。她心里涌动着从没体会过的甜甜又酸酸的狂潮。

　　在性的方面，王奇早熟了。

　　小芬引导着他，快步走过性成熟的捷径。

　　那个雷雨天气，小芬将王奇留了下来。

　　她知道了他为何怕雷电。她这个受尽欺凌的女子，像王奇雷电天气需要她呵护一样，她迫切需要一种求助，她在这个男孩身上享受着被求助的快乐，这种快乐比肉体放纵的快感更令她亢奋不已。

　　当王奇有了男人本能的冲动时候，小芬要求他念叨“我没头了”。这个时候，她最喜欢听这句话。

　　王奇就一叠连声地说，我没头了，我没头了……

　　小芬却说，乖乖，你有头，你有头……说这话时，她的手摸着他的头。

　　小芬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她摸他头的手越来越有劲儿。最终，她将他的头深按在她的乳沟里。

　　王奇的口鼻被小芬的乳沟闷着了，他晃一下头，深深吸呼着。他感到他的灵魂像他生命的下身一样膨胀起来，像家乡夏天田间的蒲公英一样飞扬起来……

　　十一

　　王奇每逢上网吧，往往用一元的硬币付给老板。他喜欢硬币，妈妈给了他纸币，他就到储蓄所兑换成硬币。硬币不仅好玩，装进口袋里还沉甸甸的，这沉甸甸给他一种踏实的感觉。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小芬腹部有不少类似硬币弧痕的花纹。他的眼晴被这奇妙的花纹点燃得放出惊喜的光芒。

　　小芬一阵紧张的表情，她不好意思地用被子遮了腹部。

　　王奇扯开被子欣赏。

　　小芬说，鱼鳞一样有啥看头？

　　不，像钱。错落起来的钱。他说着，伸手摩挲小芬肚上的一枚枚钱纹。

　　小芬神情放松了，任他摩挲。

　　王奇一头枕在小芬的小腹上说，等我长大了，娶你当老婆。

　　小芬拍一下自己的肚子说，是不是见钱眼开了？这可不当钱花。

　　王奇摇头否认。

　　那一定是玩《魔塔》玩癔症了，把我当成那个公主了？

　　这正是王奇认为要娶她的理由，他点头。

　　你知道我岁数比你大多少吗？

　　我不管。王奇的目光又粘在小芬腹部的钱型花纹上。

　　小芬拍拍他的头说，傻孩子，你小，不懂事，今天你爱这肚子上的花纹，说不定，明天你就嫌它扎眼哩。

　　不。王奇说。

　　小芬肚子上的花纹是妊娠纹。她既可笑王奇的单纯幼稚，又为这孩子对她的一份真情所感动。她心一酸，流了泪，又说了句，傻孩子。

　　隔了几天，王奇去找小芬。可这家美容美发厅已换了主人。

　　原来 ，小芬有一个私生子，她产生后将孩子送了人，谁知收养的人家发现这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家来向小芬要一笔钱给孩子做手术，如果小芬不出这笔钱，要将孩子还给小芬。小芬拿不出这笔钱，又不想要孩子，匆忙将店面转手远走高飞了。

　　十二

　　网吧老板虎着眼，向王奇要欠账。

　　王奇正犯愁的时候，小芬来了。小芬的小腹上银光闪闪。老板看到小芬的钱肚子惊呆了。小芬在肚子上一摸，抬手将一把钱币当啷啷丢在老板的手里。在老板不知所措的当儿，小芬拉着王奇的手要走，出门时，小芬被门槛绊住脚摔倒了，她的钱肚子炸裂了，钱滚了一地……

　　王奇从梦中惊醒。

　　自小芬与他不辞而别后，王奇经常在梦中与小芬相会。自结识了小芬，他又恋上了《魔塔》。他现在还不知道小芬去了哪里，但《魔塔》第二十五层里有个小芬般模样的公主。他在玩这个游戏时，会不时冒出一个念头：等有了钱，一定去寻小芬。《魔塔 》告诉他，找小芬是要钱的，没钱寸步难行。

　　眼下惟一的愿望是玩《魔塔》，在魔塔的二十五层会一会小芬。

　　他被这一想法驱赶着。他赶到网吧。可网吧老板让他先交钱后上机。这一段时间，他遭到了钱的困拢。尹斌的网吧不知什么原因停业整顿了。王奇换了这家网吧。王奇拖欠上网费好几十元钱了。一元钱买十五个点，每小时上机费用四个点，不要说玩网络游戏，既便玩单机《魔塔》类的游戏，一盘下来也得两个多小时，要耗去十来个点的钱。

　　网吧老板说今天要向电管所缴电费，向网通公司缴网络费，急着用钱，你的账该清了。

　　王奇说没带钱，老板问了他家的电话电码，将电话打到他家要钱。

　　是王奇的妈妈刘玉芳接的电话。刘玉芳说，马上送去。

　　王奇听了妈妈对老板的话。他在网吧等着妈妈。家离这个深巷里的网吧不远，可等了足有一个小时妈妈还没来。比他还缺少耐心的老板第二次拨通了王奇家中的电话，接电话的妈妈的声音里透出诧异：怎么，他还没到？他早走了呀。

　　王奇知道妈说的他是继父李志开。

　　妈妈对老板说，等一下，我马上去。

　　当王奇跟着妈妈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妈妈没有斥责儿子，嘴里却一直骂王奇的继父李志开。妈妈说她给了他钱，让他赶快给王奇送去，可他拿了钱肯定拐到那个酒铺喝迷魂汤去了。妈说酒是迷魂汤。

　　妈妈的口气里充满着对李志开的怨气，王奇对这个继父，增加了愤恨。但他始终一声没有吭。到家后继父还没回来。妈妈去做饭。

　　饭好后，母子两人坐在饭桌前默默地吃。这时门响了一下，母子俩都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了一眼，他们都以为是李志开来了，但门口既没敲门声，又没掏钥匙的开门声，俩人都以为听觉在捉弄自己，便接着吃饭，门口响起了鼾声，王奇站起身开门，满身酒气的李志开醉倒在门口睡着了。

　　王奇和妈妈将李志开拖到了沙发上。继父的衣服贴满了尘土，他像从酒缸里浸泡过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酒气，继父嘴里不停地打着饱嗝，发酵的酒菜混合的酸臭一浪一浪袭击着他。王奇恶心得想吐。

　　是这个臭男人误了他玩魔塔会见小芬，是这个臭男人花了妈妈的钱。王奇对李志开充满了仇恨。仇恨的火苗从心底呼呼往上窜，烧灼得他的喉咙发干发疼。他将这仇恨压抑着，一声不吭，机械地听从母亲的吩咐，干这干那，待他协助妈妈给继父脱下衣服，擦洗过身子，李志开躺在沙发上，鼾声从鼻孔里像浪涛声轰响起来。王奇去了卫生间，他冲了个凉水澡，然后，他回到他的房间，开了台灯，在柔和的光线里，钻进被窝。为了抵御客厅继父污浊的酒气侵袭，他用被头蒙住了头。他熟悉的，有着自己体味的被窝的味道立时温馨地包围了他。

　　外间继父的鼾声比阴天的雷声还使他憎恶。

　　他实在忍受不了这恶劣的声音了，他起了床。狠劲地摇醒了他。

　　李志开睁开眼，不满地盯着王奇：捣啥蛋？

　　王奇说，你打鼾像打雷，让别人还睡不睡？

　　李志开瞪着王奇：像雷？像雷咋没轰死你？

　　对王奇，没有别的话比这话再恶毒了。

　　王奇捏紧了拳头，眼里滋滋冒火。他举拳在李志开眼前晃了晃。

　　李志开一边躲着拳头，一边恶狠狠地说，你这遭天雷轰的王八羔子，你敢动我一指头，我让雷再轰你一回。

　　王奇血红着眼，摸着了身上的一把水果刀。他一跃上前，将刀捅进了李志开的心窝处。

　　他用劲抵着那把刀。

　　在他意识到他将刀捅进了继父脑部的时候，他手腕没有抖动。他感到有一种玩《魔塔》时和妖魔较劲的亢奋感觉。他的心里，充满了杀伐妖魔般的快感。

　　继父没能挺多久，便像根树桩一样咕咚倒在了地板上。

　　十三

　　警车是在第二天九点多钟来到王奇老家的。

　　警车穿过王屯村，直接开向王奇父亲的坟地。

　　王奇跪在爸爸的坟前哭得一塌糊涂。他听妈说，爸爸出事那天，爸爸成心要打他一顿的。爸爸要能打上他多好啊，爸爸打上他，就不会出事，就不会送命了。爸爸要活着，妈妈怎么也不会带他到城里上初中。在王奇的记忆中，他从没有挨过爸爸的打。那天，爸爸有了要打他的心思，可是，爸爸却没能打儿子一回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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