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不定。裘迪·戴特的作品之所以那么拨动我们的心灵琴弦，我想难道不是因为她的作品绵延悠长地流淌着一种“徘徊不定”的基调吗？那不是伤感情怀溢于言表的徘徊，而是从觉悟的现代女性不得不隐忍的孤独和不安中孕育出来的“徘徊”。逃避开过去加诸于她们的从属和依附特权后，“自己”面临着的仍然是作为“他者”的地位，醒悟到这一事实的现代女性不得不自发地承受着孤独和不安。她们并不寻求从孤独和不安中突围出来，而是不得不与之若即若离，可怜巴巴地生存下去。不用说，这里既没有悲壮感，也没有绝望。

　　徘徊不定。“暴露、对峙、共鸣乃是朱迪·戴塔的作品特色”*1（詹姆斯L.恩耶尔特语），它们兼具“近乎冷漠的客观性和注重自发的主观性”（约翰·马雷语）。对于诸如此类的评价，戴特的作品是当之无愧的。从这样的作品中流露出“徘徊不定”，也许会被认为是一个悖论。然而，这里完全不至于产生悖论，反倒促使暴露、对峙、共鸣、近乎冷漠的客观性和注重自发的主观性成为其作品的基调。一方面，拒绝拘囿于社会在过去形成的“女性”概念的范畴内，以力争获得“女性”独有的形象为目标，另一方面又常常迫不得已地同以往的“女性”概念发生冲突。对于现代女性在过渡时期的这种境遇，我想给它取一个名字，叫做现代孤独和不安的“徘徊”。

　　徘徊不定。那就是同自己形成对峙。我们必须认识到：只有通过同自己的对峙，才能保持同他人的成熟关系并与之形成共鸣。而这种所谓的对峙，无非是从社会、历史和政治而不仅仅是从个人的角度来理解自己。不理解自己，照例也不可能理解他人，并与之形成共鸣。由于不可避免地要同他人，进而同自己本人的内心世界发生冲突，因此常会跟孤独和不安相伴随。温文尔雅也好，疾言厉色也罢，悲痛欲绝也好，欣喜若狂也罢，大凡深沉到足以兼顾自己、他人和社会的感情，全是由这种孤独和不安孕育出来的。

　　徘徊不定。现代女性承受的孤独和不安能够被治愈吗？例如通过同他人形成的关系；例如通过接受女儿、妻子、母亲、情人这些历来非“女性”莫属的“角色”；例如由于年岁渐长；例如通过热中于创作、事业和爱好……。这样的孤独和不安是否会渐趋淡薄、痊愈，直至最终得以升华呢？

　　裘迪·戴特以及现代女性自愿承受的孤独和不安是绝对不会被治愈的。若要将其治愈，那就只有放弃女性（正在）意识到的视线，放弃同自己的对峙。

　　裘迪·戴特的作品之所以光彩夺目，对现代社会有着重要的意义，是因为她敢于直面不可避免的孤独和不安并在各种各样的“徘徊”中埋头从事创作。无论对现代社会抑或现代摄影而言，女性都是一个经历坎坷的存在。也许正是出于立志表现这一特殊群体的动机，裘迪·戴塔从来不曾停止过她身为一名先驱者，顶着风浪奋然前行的步履。

　　1941年，裘迪·戴特出生于好莱坞，父亲经营着一家电影院。她在这样的环境中受到视觉和情趣两方面的影响是不难想见的。1959年，她考入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专攻绘画。1962年转往旧金山大学，最后一学期开始旁听摄影课，从此迷恋上摄影。翌年毕业后，仍继续研习摄影，1966年从同一学校获得摄影硕士学位。

　　依循年代先后来追溯摄影家创作风格的变迁、发展和意义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捷径，但本文要探讨的与其说是编年史，莫如说是戴特一贯回荡在作品中的“徘徊不定”。她不属于那种可按其在截然不同主题间的跳越来概括创作年代的作者，因此这里将尽量压缩年代方面的叙述，听凭其各种题材随着时间流逝或重新叠合、或再度涉猎来加以论述。这里值得注意的，只是她度过学生时代后走上艺术道路时期的历史和社会背景。

　　裘迪·戴特是属于自觉或不自觉地受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女权主义和其他反正统文化的刺激，尽情地呼吸着自由空气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女性。1963年，贝蒂·弗利丹写作的《新女性的创造》出版，成为此后第二次妇女解放运动的理论背景。以来势凶猛的学生力量的产物——“被出卖的女性社会主义者”*2为中心，世界各地掀起了初期的妇女解放运动。接着，女权主义艺术创始人朱迪·芝加哥的装置作品《宴会》（1974-1980年）和凯特·米利特《性政治》（1970年）面世，摄影界也在1973年发表了安妮·图克率先关注女性摄影家动向、论证她们的创作并使其上升为理论的《女性之眼》。

　　这本《女性之眼》选用裘迪·戴塔的作品作为封面是有象征意义的。那是一幅以名模达温卡为题材的肖像摄影。只见她依坐在一棵美国杉树的树根上，用筋脉毕露的纤细手臂抱住树根，一手怀抱单膝。透过薄如蝉翼、点缀着花瓣儿刺绣的连衫裙，依稀可见她沐浴在一片骄阳中的苗条身材。而引人注目的还有她的眼睛，那双抓住我们观者（照相机）不放、流露着意志的眼睛。

　　在《女性之眼》中，安妮·图克甄选了10位女摄影家的作品并亲自为之撰文。她藉此跃跃欲试的，是重新发现和重新评价以前发挥过先驱作用的女性摄影家，可以说是对女性独特表现的一次沉钩和礼赞。在书中与格托尔德·凯塞比亚、法兰西斯·本杰明·约翰逊、玛格丽特·巴克-霍华德、多萝西娅·兰格、贝蕾尼丝·阿博特、芭芭拉·摩根、黛安娜·阿巴斯和艾丽丝·威尔士一起入选的，还有裘迪·戴特和比·内特尔丝。图克对后面两位摄影家有过这样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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