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为止，美术史和摄影史在论述人体艺术时当作教科书加以援引的，仍然是1956年初版的《人体论》。在这部书中，英国勋爵凯内斯·克拉克将裸体表现分为人体和裸体作了论述。按照他的说法，所谓裸体是指“褪尽了衣裳后‘顿显萎靡不振、毫无防范的肉体’”，而“匀称优美、充满自信的肉体”*1就是人体。将现实中不甚完美的肉体转变为完美而具有理想形态的艺术样式并使之得到升华的是人体。这么一来，摄影史便充满了被百般细化和异化的理想肉体之“美”=人体，而不管艺术家的技巧与手法、时代与场所如何地千差万别。

　　不用说，在摄影裸体表现中充当被摄主体的，绝大多数是女性。就数量而言，在摄影史的所有人体作品中占不到1-2%的男性裸体，*2从摄影黎明期开始就有人不断给予描绘。20世纪70年代后，以表现男性裸体为主题的影像作者日渐增多，他们的作品也愈益引起世人的注目。但在男性裸体的表现中，刻画“匀称优美、充满自信的肉体”的人体影作占了半数以上这一点依然没有变。非但没有变，而且其谨小慎微的态度似乎比表现女性被摄者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生怕一旦当作被看对象就会濒临危机，失去“男性的权威”，因而避之惟恐不及。女人体作为一种蕴蓄“美”的容器，很容易转化为表现客体作被动的描绘。相比之下，对男人体则一概作主动的描绘。正如女性人体影作中常见的那样，尽量避免将裸体放在照相机前来捕捉和描绘，仿佛这样描绘就会放弃对自身支配力似的。强调的是“男性”老一套的旧框框：凸显大丈夫气概，活力四射，居于支配和占有的地位，创意勃发和代表欲望。

　　将女人体传统而典型的表现手法移用于男人体的，有例如威尔汉姆·冯·格罗丁男爵和弗雷德·霍兰德·戴伊。前者将倾慕的目光投向了聚集在西西里岛一个名叫塔奥米纳的世外桃源般小村落的美少年；后者把自己化妆成基督，让人绑在十字架上接受酷刑，拍出了不乏孤影自怜味道的佳作。在多数场合下，男性裸体是靠不予以描绘来维持神秘性和权威的，即使描绘也跳不出理想美的框架。

　　约翰·科普兰斯的摄影作品，冲破了这个存世已久的禁区，因而极具视觉的震撼力。他既打破了不准将男性裸体作为艺术主题来表现的禁忌，也打破了现实中围绕着男性裸体的禁忌。

　　科普兰斯着手为自己的身体造像是在1984年。当时，他已年满 64岁。他是在伦敦和开普敦度过童年时代的，二次大战中以英军士兵的身份从埃塞俄比亚转辗到停战前夕的日本。1960年移居美国后，他一边以画家身份继续从事创作，一边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1962年还与菲利普·莱伊达一起创刊《艺术论坛》杂志，并参与为其执笔和编辑的工作。另一方面，又以帕塞迪纳美术馆资深馆长的身份，为罗伊·利希藤斯坦、安迪·沃霍尔和唐纳德·贾德等人举办了展览会；1978年至1980年，曾出任艾克伦美术馆馆长。

　　在他的作品中，脸部是一向不亮相的。但从标题上可以推知，那就是自拍像。用近摄特写手法框取的身体片断，将整个画面填得满满当当的。如同爱德华·韦斯顿在演绎情人们的肌体，阿尔弗雷德·施蒂格利茨为乔治娅·奥基芙拍摄肖像时一样，科普兰斯也执著地对脸部以外的一切身体部位反复进行细腻的描绘。所不同的是，他表现的并非理想化的人体抽象美，而在于年过六旬的白人男子毛发浓密的真实裸体。体毛丛生、皱纹纵横的背脊、豁然开裂的指甲、耷拉着惨不忍睹的男子性器官、白发混杂的阴毛和肌肉松弛的下腹部被反复拍成大特写，扩放成大幅面，进行细致入微的描绘。这就是我们初次从印相纸上见到的、以老人肉体为素材的抽象视觉效果。如果说爱德华·韦斯顿在将女人体彻底还原成物体后升华为纯抽象描绘的话，那么约翰·科普兰斯在使自己的身体彻底转化为表现客体后还亮出了年龄、性别和种族方面的信息以供观者认识，由此开创了一种新的纯抽象描绘。事实上，我们的眼睛对传统的人体观和抽象美已习以为常，即使观赏韦斯顿的人体影作也是无动于衷的。但是当眼睛于骤然间投向科普兰斯的作品时，你准会打个趔趄，仿佛目睹了不该知晓的秘密似的踌踌不前。对于反复见识和看惯了年轻匀称、细皮嫩肉的女人体的我们来说，直面被扩放成与真人般大小、连细部也依稀可见的白人男性老态龙钟的赤裸裸真相，那是多么地撼人心魄，多么地富有冲击力！与通过物化褪尽衣裳充当被摄体对象的女性身体将其人格也一并抽象化的传统手法相反，科普兰斯通过对自身裸体的物化，反而增强了自身的同一性。当然，这与以往摄影中描绘“老人”的俗套，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他用臀部和背脊摆姿势，模拟 “怒火中烧”的男子性器官，拿“男子汉”形象大开玩笑。此外，还像希腊雕塑那样握紧拳头，藉此来挖苦“男子汉气概”。他的作品完全与理想化无缘，在描绘自身肉体真相的同时，甚至漂浮着几许枯涩的幽默感。

　　本人身为摄影家兼美术评论家的梅洛迪D.戴维斯，在其专题论著《现代摄影的男性人体》中作了一番有趣的试验。他把科普兰斯同罗伯特·梅普勒索佩的作品经过比较研究后发现，两者的构图是一模一样的，都是框取坐姿男子裸体的背部，从大腿开始一直延伸到臀部、脊梁乃至脖子底下。“与科普兰斯相反，梅普勒索佩的作品所描绘的既不能认为是自然的造型，也不能认为是图腾的形态。脊梁形成的垂线因肩膀和手腕的存在而削弱，加上对腿脚的展示，使整体在一个平面中得到综合。由于照片采取了2.25英寸的正方形幅面，人体看起来愈发像是被封闭的了。梅普勒索佩将人体当作毫无思想、个性的空虚物体来描绘，营造出一种人体被团团围住的感觉。闪着浅黑色光泽的润滑皮肤和富于律动感的肌肉固然极有魅力，但终究不过是将单纯的幻想转化为符号而已。男人体在这里不过是一种对滑稽剧所持的强迫观念，是一件满足摄影家或鉴赏家欲望的悦目器皿。如果考虑到它外表晶莹剔透、里面空空如也的特点，简直跟花瓶无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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