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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男眼分割的女人体(1)

笠原美智子著 何积惠译

连载:招摇   出版社:华夏出版社   作者:笠原美智子著 何积惠译
 

  摄影中的现代主义,是在20世纪初叶挣脱绘画主义的羁绊后起步的。绘画主义是为确立摄影艺术地位而误入仿画歧途的产物。为了使摄影摆脱它的束缚而确立起艺术地位,就得追求用其他艺术手段无法表现、惟独用摄影才可望臻达的摄影独有的美学。它代表着一种用摄影才能达致的摄影独有的美学,强调离开摄影而用人为手段所无法表现的线条、质感、色彩和选择,对被摄体采取不加干预,让其发自内心地诉说些什么的态度。

  在美国,阿尔弗雷德·施蒂格利茨、保罗·斯特兰德、爱德华·韦斯顿和依莫金·坎宁安等人提倡一种“直接摄影”。在欧洲,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应运而生,将摄影即刻记录世象于平面的机械之眼功能和偶然性当作艺术家的自动叙事工具来使用。在俄国,亚历山大·罗琴柯等人创立了俄罗斯构成主义。在德国,以奥古斯特·桑德和阿尔贝特·伦格尔-帕奇等人为代表的“新客观主义”运动方兴未艾。在包豪斯学院,以拉扎罗·莫霍利-纳吉为中心,对形形色色的新视觉进行了反复实验。

  利用照相机这双机械的逼真眼睛,框取时空于一瞬间的全新视觉诞生了。这双逼真的机械之眼,也向裸体射来热灼的目光。作为一个新的视觉主题,越来越多的人体作品相继问世了。

  新视觉的特征之一,可以列举出近摄特写手法。与以往的人体作品描绘全身的倾向相比,人们开始框取躯体的局部形态,强调躯体的某一部分以作片断性描绘。威廉·尤因在其所著的《人体》中腾出一章篇幅,论述了片断性这一20世纪摄影的本质现象。他在书中把以片断性为特征的作品分为三大种类。*7他列举的第一种,就是“写实主义的片断性”。这类作品以精细刻画被摄主体即身体为目的,重点放在客观纪录的清晰度上。第二种是“形式主义的片断性”,强调轮廓、造型、质感、抽象性和图案等抽绎自身体这一素材的形态。第三种列举的是“变了形的或者涵义模棱两可的片断性”,亦即通过对身体某一部分的近距离拍摄而有所暗示的作品。

  被视为近代人体杰作的影像,大多可适用这个方法来进行分类。例如阿尔弗雷德·施蒂格利茨、爱德华·韦斯顿、曼·雷、尤素夫·苏台克、比尔·布兰特、温·巴洛克……不胜枚举。

  那种构图绵密、正方形相片的角角落落被填得满满当当、连肌肤皱纹也常让大幅面照相机揭示得纤毫毕现、被转化为片断化影像的人体画像,就是世人初次见识的新视觉景观。正如近代化的象征大都市和机械从整体中被框取出来经近摄处理移植到照片二维平面上而呈现迥异于原有功能的新“美”那样,片断化的裸体营造了一种不同于以往裸体画和人体摄影的、全新的几何学结构美。凭借框取一部分裸体构筑画面的方法,从19世纪人体艺术注重整体的协调中,孕育出了新的人体协调和节奏感。例如形式主义摄影代表人物爱德华·韦斯顿,就像捕捉青椒、沙丘、云朵和贝壳一样演绎裸体题材。韦斯顿的被摄主体通过大幅面照相机的描画而发生变形,致使青椒犹如捏紧的拳头,飞逝的云彩宛若女性的胴体,女人的脊梁形同一粒大豆,开创了韦斯顿的纯抽象摄影。在多数场合下,脸庞被逐出了画面。这大概是因为最能体现个性的脸庞不宜予以抽象化吧。

  但在另一方面又不可否认,主要是因为追求形式主义者所看重的协调和节奏感,才助长了从外观上对女人体进行理想化的倾向,导致了不仅是人体,就连被描绘的女子本身也变得抽象化了。

  对人体进行所谓的片断化和抽象化,也就是从人体中撕掉人格,完全将它当作被动的物品=素材来处置。抱着这样的人体制作目的,画家和摄影家经常老调重弹:(女性)人体是艺术家取之不竭的美的源泉,必须力争构筑“永恒的美”。作为女性评判标准来说,势必变成仿佛只要青春靓丽、外貌俊俏就可以独自闯荡天下了。由于作品的创作一味推敲体态比例的匀称、肌肤张力的弹性和质感以及胸脯、脖颈、双手之类部位的形状大小等,加上这样的作品对人们的耳濡目染,不仅是创作和欣赏的男性,就连女性也在潜移默化中被灌输进这样的形象。偏袒变得让人觉察不到偏袒了。人们完全忽视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那顶多是身为“他者”的男性以父系制社会为背景而炮制的20世纪这个时代的单一“美”。

  就赋予男性人体以合法地位而言,1978年在纽约马克茨·哈伊法画廊举行的《男性人体摄影》展览会是摄影史上一个值得评说的大事件,但它又常被当作一个例子用来似是而非地证明人体抽象化、物化和片断化给男性带来多大的痛苦。在这次展览会上展出了从古典到现代、不管出自男性还是女性摄影家之手的男性人体作品,相关的图书也同时出版,据说在纽约美术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有意思的是男性评论家所流露的强烈反感。对于男性人体的抽象化,特别是当作性对象来表现的倾向,从他们的非难声中多半可以解读出一种不妨称之为纯属生理上的嫌恶感。例如本·黎夫松在《乡村之声》报上写道:“男人体不宜像女人体那样抽象化。”约翰·艾修贝利在《纽约》杂志上发表评论说:“一丝不挂的女性显得很自然,但不知什么原因,男性仿佛只是把衣服脱光罢了。”吉恩·桑顿在《纽约时报》上扬言:“男性人体被纯粹当作性对象,难免使人感到不舒服。”*8字里行间毫不掩饰地表露出评论家们将这次展览会说得一无是处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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