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女性之所以迷恋自拍像，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们惊诧于摄影从身心两方面揭示自我的活力。如果说这一表现形式在20世纪最初十年和20年代纯属年轻貌美、（被认为）拥有娇嫩躯体的特权影像作者的专利，那也是不足为怪的。至于在男人炮制的“女性”框架内创作的自恋式自拍像，也只是拍摄一侧的性别变了，不可能让人感到一种冲击力而将此前大量生产的女性形象扫荡殆尽。在“刻意结合年轻与否考虑女性气质”*33的社会里，选拍理想化的肉体是一个无需谋求创意美，因而无论男女影像作者都能出于默契欣然接受的安全主题。 但是现代女性影像作者尝试自拍像，却敢于在已过了被世俗视为“靓丽”的生理年龄后直面自己的肉体。以三十来岁、四十来岁、五十来岁的年龄段为中心，甚至岁数更大的影像作者也精力旺盛地投入了自拍像创作。这决不是笔者以此次展览会组织者的身份随心所欲的选择结果。

　　前文已一再提到，特别是在像日本那样刻意联系年轻因素来考虑对女性评价的“洛丽塔”社会里，当女人失去年轻这个被世俗无条件地当作“女性”一大价值而接受的要素时，她该如何进行自身定位呢？结婚成为人之妻以后，要么是接受贴在女性身上境遇不同的角色，以缓和同自己作为“女性”的对峙；要么是由于工作、兴趣等原因而获得与男人平起平坐的成就，在异性的领域里保持着自己身份；要么是在绝经后超脱身为女人的羁绊。这里被简化了的图式，显然没有一个是跟女人随着年岁渐长而在心理和肉体上体验的实际感受对得上号的。随着年岁的渐长，还能对肉体和精神作出什么带有普遍性的解答吗？探索年轻与衰老、幻想与现实这个谁也无法回避的问题，重温女人在不同年龄层的体验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所谓的女性美又是指什么呢？借助于自拍像来逐渐改写这些认识的尝试，眼下正在被付诸实践中。

　　我专事拍摄的是人。为上了年纪的女性拍了很多照片。镜头聚焦于其个性跟无情衰老之间的相互冲突上。（……）在人的一生中，精神往往会变得成熟起来，但本质的部分是不会改变的。能够窥破这一层奥秘的只有那些耐性出众、谨小慎微的人，可以说也只有上了岁数的人本身。被年龄出卖的是青春，随着时光流逝更趋坚强或脆弱的则是精神。老人已经成为属于过去的人——徒占空间的历史人物。我们将无一遗漏地成为老人。所以，我希望人们能了解那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34

　　这是美国女摄影家安妮·诺格尔（Anne Noggle）在63岁时说的一番话。据悉，她开始投身摄影是在年近不惑之际，是在由于体力原因不得不从空军退役时邂逅摄影这位“知己”的。这是一次发生在成熟年龄段的幸运“邂逅”，因为自己要用摄影来干什么，用摄影又能干些什么，她已经理解得很透彻。安妮·诺格尔不断为包括自己在内的同龄人和年纪稍长的人拍摄肖像。这些描绘老人的照片一方面呼吁对被摄体个性的重视，一方面多利用他们的外貌特征来丰富摄影效果，或是在迎合偏见俗套的情况下把相同年龄的女性当作自己探索的问题来拍摄。

　　人到老年是怎么一回事？生命力逐渐从肉体中消失是怎么一回事？女人活到这把年纪的性感魅力又如何呢？随着时间的流逝，相同的被摄人物反复出现在她的作品中。同时，还反复用较之拍摄别人更严厉而充满怜爱的目光记录下自己的姿影。其中有年届48岁的她在逆光中怀抱爱犬的裸体，有刚经过美容整形、眼皮底下的伤口仍隐隐作痛的照片，也有她以辽阔的旷野为背景袒露下半身的作品。她在影集《银色内衬》（1983年）的末尾刊载了一幅描绘自己脸蒙黑纱的照片，并为之添加了《好俊俏的本人近影》这一标题。

　　她的摄影对人到老年的真谛进行了栩栩如生的表现。她们对肉体的衰老给予目不转睛的肯定，同时又决不从身为“女性”的魅力上退缩哪怕半步。但她们内心冲突激烈、似乎远非大彻大悟的姿影却是极富生命力的，积极而平静，自有一种同青春靓丽相比毫不逊色的“美”。

[上一篇]  [返回目录]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