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X(十七)(1) | |
| 李傻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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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红X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作者:李傻傻 | |
| 边家村是一个城中村,包括三条大街:边东街,边西街。总的来说,这里吃的穿的住的××的,什么都有卖,只要你有钱;可以说它是个小城市,也可以说是集贸市场。每天,一些人在哭,闹,笑,玩,病,死,就像树摇动、枯萎。有时候一个人死了,很多人不高兴起来,他们都认为死人不是一件好事。他们说做“白喜”,也只是心里的希望,他们认为死真是倒霉,只有活着才好,至少可以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 总是吵吵闹闹。尤其过节时,很多东西降价,每个人都出来碰运气,出来玩。空气被挤得变了形。我背上的旅行包虽然不大,但是就算站着不动,也总是被人碰来碰去。在这种情形下,我心里烦得很,一直让着他们,最后站到了张曼玉的腋窝下面。可是还是有人和我擦胸而过。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抬头去看张曼玉做的广告。她指着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那边的方向,嘴巴张开,露出牙齿,笑着。和她耳朵平行的地方,写着一行字:飞机子弟学校,让你的孩子展翅翱翔。 旁边是一个小灯箱,因为是白天,没有亮灯。我看了这个灯箱上的广告之后,就按它指明的路径去找一个地方。一个被声称有旅社的地方。 我找到它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诚信旅社”四个字在灯箱上反而特别亮。旅社的前台藏在一条黑黑的弄子后面。西安的民房都有这种长长的甬道,又黑又窄。我走了一年才看到那个亮着小电灯的窗口。灯泡可能只有五瓦,一个老头半坡时代就开始趴在桌子上打着瞌睡。我敲敲窗子,叫道,喂,有空房吗? 如果当时你是我,也会看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嘴角的涎水正缓缓地爬向登记簿的封面。我又大叫了一声,喂,喂?他还是没有反应。他死了呀? 这时,你只好用力捶打那扇发黑的木门。当时我就这样做了。这一次老头总算抬起了眼睛。他没死。他擦去嘴角的涎水,有点不好意思。他嘟噜道,住宿吗?只有单间了。我开了一间最贵的单间,60块。他说只有这一间了。 填写证件的时候,我觉得这家店有黑店的嫌疑。它让我想起孙二娘。我被她倒挂在房梁上。她剐我。临剐之前还用一桶冷水把我浇醒,拍着我的脸问,老娘剁碎了你做包子馅儿,你意下如何呀?我填一行字,抬一下头,看一下面前的人,他闭着眼睛又在打盹。职业,学生,抬头。年龄,18,抬头…… 我身后冒出一个女人。她还挽着一个男人。他们也开房。老头睁开眼睛,说,只有最后一间房了。 女人问男人,住不住? 你想不想住?男人问女人。 我听你的。女人说。 男人面向老头,趴到柜台上,问,是大床还是小床? 老头说,是双人床。 出于好奇,我看了他们不止一眼。女人瞟着我填的表。当男人把老头给他的登记表推给女人,女人拿了压在我表上的圆珠笔。我催促老头赶紧去提壶开水,但老头说,不急嘛,登记了这位再一起去嘛。我只好看着女人写字:职业学生,年龄20。写到20的时候女人偏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敢再看下去。 那时,天色已晚,但还不算太晚。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女人眼影乌蓝,胸口的挂坠很亮。我住在201,她好像在203,或者202,反正离我十分近。我从201的窗口望出去,除了一堵墙,什么也看不到。还好墙上有个窗户,是一户人家。透过纱窗,可以看到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在活动。越看不清晰,我越想看。我有这个爱好,总是强迫自己去看。我看到他们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好像在吃饭。纱窗滤过蓝色的荧光,我猜他们在一边吃,一边看电视。这和我们家不同,因为我们家没有电视,所以要么大家光吃饭,一言不发,要么说起各自见到的事,商量、责备、训斥、妥协、偃旗息鼓,高兴的时候互相取笑……七点多,正是放新闻联播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在看这个节目呢?中国人都知道,这是个非常出名的节目。它把“政府会为你们解决问题的,请放心,请放心”这句话说一千遍后,就说,“新闻联播播送完了,感谢收看,再见。”我妈曾经在吃饭的时候说过,她老家的巫师很灵,特别灵,巫师念过咒的香灰水,可以治任何病。我当时认为,所谓新闻联播,就是一个像巫师一样的东西,就是一个制造香灰水的东西。我还觉得,香灰水绝对是一种神奇的药剂,它恰到好处地安慰病人却没有任何毒副作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