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师将酒杯轻轻碰了下桌子上铁锋满满的杯，喏，先干了这杯。

　　铁锋一饮而尽。

　　欧阳师看见铁锋将杯子倒过来，里面没剩一滴酒。满意的笑。

　　然后很平静的说，恭喜。以后善待毕小棉。

　　他们三个握手。

　　小棉现在要义无返顾的投奔一个网上认识的男人。为了他丢掉工作，大家心理都清楚，她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说她回不来昆明，而是说她以后无论有什么意外，欧阳师都不是她的靠山了。他们之间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谁会和一个下属做朋友呢。已经没有利益关系了。她也不需要他了。

　　他们很复杂，他们又很简单。

　　小棉去了北京以后，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欧阳师突然约我去吃海鲜。他就知道吃，他凡是有事情布置，一定是在饭桌上。

　　我太了解他了。

　　早上七点。下班以后。天刚刚亮。

　　我们两个人要了一个特别大的包房，桌子足够十人用餐，我真想栽在桌子上睡觉。

　　但是没有事情欧阳师不会做这样反常的举动。我了解他。但是我的上眼皮总是不听话的想亲吻下眼皮。

　　欧阳师也是有本事的男人。这样早海鲜酒楼的老板居然肯做他的生意。厨师服务员都任劳任怨的服务，脸上没有一丝埋怨还挂着睡不醒的笑。真是好修养。我当时心想什么时候我们夜店的服务员也有这素质就牛逼了。

　　他捧着个麦克风在那里唱了一首又一首，心情老好。

　　那些破歌都是我妈妈那个年代的。我听旋律就知道。和他没有共鸣。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他突然发问。我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我正在打着哈欠胡思乱想如果会魔术就把饭桌变成床。大睡一万年。

　　于是接，什么怎么样。

　　小薇。你是我一直非常看好的。你也是在我眼皮下看着成长起来的。你不要有顾忌，说说你对我的看法。

　　欧阳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自己的员工怎么看自己。

　　呵，拜托，你是老大，你做什么无须照顾旁人的感受。你很少出错，我一直以跟随你为荣。你教会我很多事情。我很感激你。我清心直说。

　　他掰了一个螃蟹的大腿给我。

　　我没动。我知道他有话要说。

　　小薇。你得另做打算了。我准备，退了。

　　哦。我很吃惊。可是压住了。我脑子飞快的转，难道因为小棉？嘴巴上却半真半假的开玩笑：一日为江湖人，终身都是江湖人，怎么说退就退了呢。一个人想反璞归真隐退，无外乎他有个意中人。你有吗。

　　哈哈，死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是的，我准备结婚了。

　　和谁。我的天，这才是大新闻。我居然猜测对了？他有意中人？他这些年来身边就没闲着啊。没有女人跟他睡觉他会失眠的。

　　恩，十九岁。湖南人。咱们酒店的迎宾。

　　哪个？迎宾全部是鲜艳红旗袍，黑色高跟鞋，各个都身材高挑挺拔，我怎么知道他祸害的是哪个。

　　最漂亮的那个。欧阳师自顾自的笑。

　　爱情是一种疑难杂症。最崇高也最卑贱，最圣洁也最龌龊，最地老天荒也最山穷水尽。

　　爱情力量真他妈的大，连欧阳师这样的刀枪不入铁石心肠的男人也被感化。

　　娶一个女人，是对那女人最大的褒奖。

　　上个月还听说有个女人为他先后割腕吃安眠药自杀两次。他根本不关心，也没有去医院探望。那女人以为死就能留住他的半颗心半个人。天真。

　　现在转眼居然告诉我他要结婚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个世道变化真快。

　　那我能做点什么。我老实巴交的问。

　　呵呵，小薇。你跟了几年了。我的那些员工也是一直跟着我，我以前做桑那，做夜总会，做练歌房，做洗脚城，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跟在我身边。都好几年了。我去哪里做事都得讲好条件，带着这些人，让他们有饭吃。

　　我不说话。听他说。他摸出一根香烟，我给他点上火，我睡意全无，一点也不悃了。

　　我把夜店转让了，赚了一笔。我老婆怀孕了，准备等孩子出生就结婚。儿子女儿都好，是我的种就好。我年纪大了，想安稳的过完下半辈子，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在郊区买了房子，养点花，种点草，没事情就带带孩子遛遛狗。蛮好。我厌倦了。这钱不好赚，整天跟孙子似的。也差不多了，该收手了。

　　什么时候交接？我出于职业本能的问。

　　再半个月吧。小棉走的真是时候，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呢。她爸爸替我挨过一刀。以前道上的人敲诈我，我没理，就设计我。那时小棉她爸是我兄弟。我这个人其实什么都不在乎，就在乎这些年来一直维护我的那几个兄弟。可惜他们都四分五裂，走的走散的散，进去的进去。我是学法律的，我懂得反垄断，懂得共存和共融，专门钻法律空子。直到现在就保全了一个我。

　　欧阳师的烟已经烧到了手指。他似乎没感觉。

　　你呢。你也不容易。我知道你很苦。虽然我从来没问过你。虽然你也从来没提过。但是你个小姑娘家，自己一个人撑到现在，和我这个凶巴巴的老男人在一起又经常被我骂，我那是为你好，不骂不成材，你不会嫉恨我吧。

　　我的眼泪差点滚下来。心里特别难受。仿佛他在交代临终遗言似的。

　　我和新老板讲好条件。其他人都按兵不动，但是你得离开。因为你得罪了那个新老板。

　　哦？为什么这样说。我十分疑惑。

　　你好记得我给你介绍个那个黑黑的男人不？他是现在昆明道上混的最好的，别说我，就是公安的人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二哥。也有人叫他二叔。他相中你了。这事我又不好说，就牵了个线，你个死女人居然不给他面子。

　　他恼了。决定收下我的场子，但是你不能留下。他不想看见你。我给过你机会，可是小薇你没珍惜。你呀你以后脑子得转的快点，性格得改改，死拗死拗的。没好处的。以后指不定还吃什么亏呢。如果你答应他，那么现在我也得管你叫阿嫂，哦不对，我的辈分得管你叫二姑妈呢。

　　说完，欧阳师抱着麦，大声的唱，酒干倘卖无……多么熟悉的声音……永远也忘记忘记……

　　我塌陷在椅子里。

　　我好半天才理顺。恩哼，那个说要包养我的黑李逵。现在是欧阳师的大老板。我失业了。等于是专门针对我而来的。欧阳师现在罩不住我了，他自保。

　　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李逵这样做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抱着膀子，自嘲的失笑。

　　看样子欧阳师也不大好受。

　　也许他还怪我毁了他。二哥我是久仰大名的。贵州帮的总头领。也不知道怎么发迹的，现在顺风顺水的。我听说和他有关的都是好话。也许没人敢说他坏话吧。

　　而我怎么那么不开眼就偏偏得罪他呢。

　　他也是的，怎么那么不长眼睛就偏偏看上我呢。他是老大的老大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只要多看对方几眼，那些女人就前仆后继的把自己玉体横陈到他面前了。

　　因为我对他冷淡，竟然致使他有挫败感，不然费那么大的劲收购这个破场子干吗。他那么有钱，自己去开一个新的不就得了吗。

　　他是成心叫我消失在这个行当，砸我的饭碗。我估计以后没人敢用我了。

　　我越想越忐忑。

　　失恋是小失业是大啊。何况本姑娘从来不担心失恋，因为我根本就不恋。

　　小棉去北京以后昆明的电话就一直关机。

　　联系不上了，除非她找我。也许是她男人不想她再和以前的人有联络，旧行当不是什么高尚职业。脱离也好，早日赚够早日上岸。

　　不比我。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没得选。我不工作我就得露宿街头，我就得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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