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亲爱的爸爸(2) | |
| 棉被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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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不归路 出版社:新浪论坛 作者:棉被人 | |
| 爸的心愿就象挂在树上的果子,简单而明了,一闪一闪的,蹦一蹦,看的见,踮起脚,摸的到。 爸走的时候,我妈感觉心好象突然缺了一块似的。心情就象掰开一角的月饼,内里的莲蓉,红果,青丝玫瑰,藏都藏不住,一眼看尽,全部泄露。 她不喜欢分离。 下午无故起风,变了天。寂静压抑的感觉袭卷漫天乌云。闪电声音恐怖。远远传来“哐哐”的巨大声响,那是山上在开采石块。 妈坐在炕头上突然心跳加剧,眼皮跳啊跳。浑身冒冷汗。刹那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妈起身关窗。 然后听见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世界霎时静止凝滞。 这一声格外尖锐刺耳,我妈有一种强烈不好的预感。她一向不是个多心的女人,女人的直觉通常准确的可怕。 就是那个下午。我妈和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爸。 前一晚的小雨,山上潮湿,爸在点燃爆破雷管的时候,点了火之后要么被风吹灭,要么因为受潮点不燃,一天已经遇见几次了。 已经跑开很远的他折回身,试探地逗近,划起火柴,想重新点燃。就在那千分之一秒,雷管突然爆炸。 漫天都是鲜艳诡红如木棉一样的血肉碎片,洋洋洒洒,壮观而血腥。 我爸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我妈飞奔到出事现场。工地上其他人拼命拉住我妈,不给她欺身上前。她凄惨地喊着叫着撕扯着拔开人群的阻挡,天漏了一样,大雨瓢泼。谁说苍天无情?看,天也在哭。 地上没有一片完整的尸骨。 我妈跪在地上,慌乱而盲目地,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左一把右一把,连血带土,往怀抱里搂,血肉模糊,染红她全身,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身子,如红色钢笔墨水浸染白色绸缎一般沁入她的肌肤细小的脉络。 她完全是下意识地动作着,嘶哑着喉咙,一声声地唤我爸的名字,干嚎,揪心,没有一滴泪。 难怪人家说,欲哭无泪。没有亲身经过的人永远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受。 伤心到极处是没有泪的,是哭不出来的。是干燥的。 大雨夹裹着冰雹砸下来。 忽然人群涌动,妈仰在泥水里,女人们自觉围成一道人墙,我呱呱响亮地哭着喊着来到这个世界。 我就那样阴错阳差的降临到这个世界。一切都是个荒诞错误。错误的开始。 这是宿命吗。一定要交换吗。一个人来另外一个人就得走? 七九年十月十日。下午,五点五十分。 我是遗腹子。从来没有见过爸。村子里的老人说,我是梦生。 后来的事情,太滑稽了。奶奶拿着菜刀满世界追着要砍我妈。嘴巴里嚷着,还我儿子,你这个克星,我那苦命的儿子啊,怎么就不听劝,怎么就娶了你这丧门星,还我儿子啊,你这个狐狸精,你干脆连我一起也克死吧。 口口声声叫我妈抵命。她对我妈恨之入骨,这种莫名其妙的仇恨是怎样巧妙的嫁接的? 是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嫉妒?是婆婆和媳妇的不共戴天? 奶奶甚至不喜欢我。说我是孽种,再加上我不是男孩子,使她凭空地失望。 奶奶认准了妈也会克我。便不给我妈近我的身。妈被赶走,我甚至没有吃过她的奶水。村子里已经容不下她,人言可畏,越传越厉。 众口铄金,妈终于明白舌头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武器,它软到没有一根骨,却可以杀死人。 她一个姑娘家,爹妈死的早,哥哥嫂子各过各的,谁也不肯收留她。她什么都没有,不过是想要一个安稳,别人本分的东西,与她都是奢求,再牺牲也换不来,不是她的,连我也不是她的。 天大地大,可是这世界上她连个抱着孩子投奔的地方都没有。 这一切都是不幸的。 这不幸都是我带给她的,她命薄,她柔软。她是我妈。 从小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仇恨。我跟个野孩子似的,一天到晚脏西西的。没爹管没娘教的。 奶奶每天在我耳朵旁边念经,记住,你妈是个狐狸精,她克死了你爸。 假的说多了,就变成真的了,比真的还真。在我幼年的小小心灵里,这无疑是抹不去的,仇恨已经入骨。 但我毕竟只是个孩子。 奶奶带我去给爸上坟,爸的坟里,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因为他走的好干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清明的时候总是看见上面有苹果鸭梨点心。 奶奶就恨得咬牙,一扫而光,扔得远远的。我不懂事的冲过去拣,奶奶拎着我的耳朵喊,死丫头,那是你那狐狸精妈供的,有毒的,她就想害死我们。 小时侯,傻到极点,不怕死,只怕饿。 奶奶打掉我嘴边的食物,我就哇哇大哭。哭得奶奶肝肠寸断,又搂着我,哄我,也跟着我一起哭。 奶奶的眼睛已经浑浊了,枯涩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来,奶奶老了。 那是我七岁的时候,家里穷。村子里的孩子大部分和我一样,不上学,整天就知道玩。 我好饿哦。又馋。就一个人往爸那里走,我不是想他,我是希望他那里有好吃的。 穿过一堆堆的小土包,我熟门熟路地摸到爸那里。 那里没有吃的。 却看见一个梳着油黑麻花辫子的女人,坐在爸那里,哭。她哭的很小声很小声,她的肩膀不停的耸动,我看见她把脸埋在手里,旁若无人的哭,全心全意的哭。 她为什么会哭呢。 细细的风吹来,有一粒沙迷了我的眼,我揉起来,哼哼唧唧的。等眼睛不疼的时候我发现我的面前有一条紫黑猩红相间的眼睛蛇,它的头扁扁的,倒三角形状,手腕那样粗,朝我呼呼吐着芯子,它骄傲而目空一切,它的上半身高高在上,拱成一段美妙的弧。 哇,太棒了。我蹲下来,它朝我滑过来,七扭八不扭的,曼妙玲珑,滑过青草时发出沙沙的声音,象风吹过竹林,我喜欢它。我用手心摸它的头,它好象很乐意同我一起玩,顺从着,乖巧的,任我抚摩。 蓦地抬起头,看见女人脸色惨白的站在我前方一米远的位置。她吓到了。没有一点血色。右手举着一块大石头,左手拿着一根木桩。 我一看见她的正脸,我就知道这个人是我妈。 象,太象了,如照镜子一般。我有着和她一样的眉毛,一样细长上挑的眼睛。我和她一样,都是右边的耳朵有点往外招。 我突然明白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她今生恐怕最憎恨的一个女人,她看见我的脸,就如看见妈一样。 我已经七岁了,隐约明白一点人情世故,我也能分辨出流泪和流汗的不同。 等我回过神,漂亮的蛇不见了。 我和妈抱头痛哭。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我妈带到城里的。城里的街道很平,是柏油的,有好多高楼,每一户都是铝合金蓝色或者茶色玻璃窗。不似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是木头窗子,奶奶家的窗子上面,下过雨以后居然长出木耳。 她带我回了她的家,那个房子比奶奶那里好。灯是直直一根,细长圆柱体,发明亮的白光,看小人书的时候一点都不累眼睛。 妈在一个粮库做仓库保管员。每天穿着白大褂,象医院里的医生一样,很干净。我不喜欢去医院,我害怕打针,打针疼。 有一次去打疫苗,不是莹蓝色的小针,是那种白白的特粗的针管,和我的大拇指头差不多粗,多吓人啊。消毒的时候我就开始害怕,战战兢兢的,没等针扎进血管我就开始痛哭,哇哇大哭。 妈在旁边哄我,说扎完针以后给我买高粱怡软糖吃。 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怡的读音的。之前我一直叫高粱台。 别人家小朋友已经上小学一年级,而我连幼稚园都没有读过。我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城里的孩子比村子里的孩子穿的好,吃的也好。所以他们长的高大白皙。我看见他们经常吃一种叫双汇的火腿肠。我很馋。馋的做梦都咽口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