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明天我约你。好不好？我实在不想开罪这个财神爷。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言七感慨。

　　我居然被他逗笑了。

　　言七在我看来，还是个孩子。

　　虽然他和我同岁，在我面前，他真的是个孩子。看见五颜六色的糖果，便想据为己有。

　　贪新鲜。

　　我不是不喜欢言七。我也不是不明白他的用心。我已经算是个江湖走的人了吧。一日入江湖，终生都是江湖人。做娱乐其实就是做偏行，太正经太规矩是行不通的。

　　昆明是个小地方。而欧阳师，偏偏又是混的不错的社会人。 黑道上各种辈分的大佬，白道上各种风云人物，齐聚一堂。

　　欧阳师呼朋唤友，如鱼得水，忙的不亦乐乎。

　　我打理的也不错，各个环节操作规范，生意一直很火。主要是那时昆明还比较守旧，和深圳珠海这些城市比起来，简直是个农村。有钱人多，但是花不出去，没有象样的高档场所，我们喂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根本没得选。当时的钱好赚，谁开酒吧谁发达。欧阳师已经买了两个B字头的车了。他非常有商业头脑，嗅觉敏锐，信息牢靠，做事情稳扎稳打，很会抓时机，精明过头使人觉得他欠缺人情味。

　　但是我第一天上班欧阳师就明确告戒过我，欢场无真情。想在这一行做的扎实稳妥，就得学会拒绝诱惑。任何事情水过鸭背，一笑置之，最好使人忽略你的性别。男人的话尤其不能往心里去，这耳听，那耳出。明知道对方在说瞎话，脸上还要挂着笑，装做很认真的相信，点头的时候不能叫别人看出是敷衍。

　　这和考电影学院一样艰难。

　　欧阳师最后还点拨我，小薇，这不是虚伪，这是一等一的功夫。

　　说到功夫，和能吃苦一定有关。

　　我曾经听说欧阳师以前在昆明最火红的桑那里做过事，那时他也是刚刚起步，小混混。负责一个小场子。

　　桑那，说白了就是洗浴中心。那是一个最人肉买卖的地方。

　　有很大的金鱼缸。男客清洗干净以后坐在休息大厅看电视球赛或者闭路电影。和休息大厅一墙之隔是按摩女郎的工房。

　　后来我看《金鸡》的时候，把想象和实景结合，吴君如在里面逼真的表演叫我见识了当时的盛况。我也具体的明白了按摩女是怎么回事。

　　那绝对是机器人才能胜任的体力工作。

　　酒吧里的主管，有一个很奇怪的姓，毕，毕小棉。就是当初推荐我复试的那个女孩子，昆明本地人，是个喜欢带各种各样假发，分外的清秀。这些年来一直跟随着欧阳师。

　　私下里和我算是要好。

　　她前几年从会计学校毕业，应聘到欧阳师开的桑那做工。她上班以后不久生过一次怪病，头发掉的离谱，象斑点狗一样不均匀。当时欧阳师就放她一年长假，送她去看病，还每月按时发工资。但是他们之间也是清白的。她从来不是他的什么人。他甚至对她半点暗示都没有。我也纳闷，那样情欲的一个男人，竟然可以固守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倒也难得。有时做起事情来，路子真野，令人琢磨不透，匪夷所思。

　　她的病得到控制以后，开始喜欢带假发。

　　我突然通透，呵呵。不是爱臭美，是不得已，昆明热起来真要命，她还一丝不苟的顶着假发，原来有苦衷的。怪不得。

　　闲聊的时候她告诉我，她病好以后回去上班，第一天就遇见欧阳师被客人训斥。

　　好象当时为那客人服务的女孩子长的不好看，身材，手法，技术，功夫都一般，客人非常不满意。于是叫来欧阳师，当时的情景很荒唐，那男客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围着一块白色浴巾斜躺在VIP按摩房里，翘着二郎腿，叼着雪茄。

　　一顿狂骂，把欧阳师说的一文不值，欧阳师大气不出，唯唯诺诺的双手垂直放在裤线的位置。。

　　雪茄尽了，客人还不尽兴，指着欧阳师嘈，你这个杂种，给老子跪下！

　　然后，欧阳师真的扑通一声跪在当地。当时把那女孩子及周遭的所有服务员都吓坏了，要知道欧阳师平时是多么威风不可一世的角色啊。

　　客人穿好衣服，扬长而去。免单，一分钱没赚。欧阳师垫付小姐的小费，还贴上自尊。

　　太能屈能伸了。

　　有一次我和欧阳师下班后对饮，大家都没去处，都无聊，差不多都醉的七七八八的时候，我一时嘴疏问起这件事情。我只是好奇事情本身的真实程度。

　　欧阳师狡黠的笑，点头，供认不讳。一点不准备抵赖或者找借口。

　　我吃惊的望着他，不敢相信。他直率的可怕。

　　欧阳师，你当时怎么想的呀，要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啊。换做我，不做他的生意就是，何必受那鸟气。

　　哈哈哈，小薇，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哼，抹掉就是了。在社会上，这点小委屈都不肯受，就会有更大的委屈接踵而来。

　　我还是无法理解。也不认同他做事的方式。但是每个人的生活观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别人无权指手画脚。

　　干我何事呢。

　　欧阳师看出我的不满，抿了一口酒，伏特加，兑橘子汁，冰块，透明水晶酒杯，非常耀眼漂亮。

　　他的手很小，和女人的手一般，且纤细嬴弱。

　　他诡秘的朝我伸手，我伏下头，他贴近我的耳，小薇，告诉你个秘密。你知道现在我们的场子后台是谁吗。哈，就是当初我下跪的那个人。

　　我撑圆嘴巴，他马上竖起食指在唇上，嘘！

　　真是赌局。

　　庄家永远不会输。

　　后来，很多年以后，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见的欧阳师所说的那个人，是个高官，很高很高，因为行贿受贿已经被收审了。那个人的名字实在太响了。别说是欧阳师，任谁在那个人的眼里都廉价卑微如蚂蚁。

　　当然这是后来的事情了。

　　我看见欧阳师买了漆皮的套子，金龙百货那里有卖，好象是两千多一点，刚好可以放一只一次性的打火机。

　　咄，有钱人就喜欢买没用的东西。我揶揄他。

　　他打开盖子，又扣上，再打开。然后自言自语的说，太多的钱要来无用。

　　好一句太多的钱要来无用。可惜没钱的人没资格这样说。

　　冠冕堂皇的话我也会说，无论从事什么职业，人人都知道健康的重要，还有非得有积蓄不可。不然怎么活？

　　自此以后，我当真是对欧阳师心悦诚服，尊崇有加。

　　这样的男人，才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他太懂得审时度势，时势的确可以制造英雄。

　　跟对一个人，太太太重要了。跟生存比起来，自尊又算得了什么，踩在脚下，跺上几脚，不是做秀，是聪明之举。

　　我自陈剑以后，一颗心已经死掉。曾经对他说，无论你是谁的，我都是你的。

　　是的，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他利用我对他的感情，买断我。没有人逼我啊，是我自己脸上写的要卖走到他面前，不止是我，不会有人一辈子愿意做买卖。

　　是因为钱我才和他一起的吧。即使是交易换来的快乐，也是实实在在的快乐呀。

　　我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习惯，拼命攒钱，然后匿名往家里寄钱，从不留下姓名和地址。估计我妈是猜的到的吧。

　　尽管如此，我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回沈阳看看。

　　我想我妈，午夜梦回的时候，哭着醒过来，觉得自己特别凄惨。但是我更多的是恨她。恨比爱更刻骨。她那天往死里抽打我，身子上的伤痕淤血累累，那么求她，那么求她，她还是打我。她说我是个贱货。我有时想起这些我的牙齿就恨得咯咯响。

　　报纸副版上有认领孤儿的公益启事。那些照片上的孩子的眼神无辜的叫人窝心，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快乐还是伤心。

　　他们从一出生就被遗弃。很多是先天有残疾的，也有是农村里重男轻女的遗风，生了那么多女孩，不喜欢，不要，就扔在城市里某个房子门前。居然也有未婚女子没有抚育能力。借口五花八门，最终结果是不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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