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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路E(1)

棉被人

连载:不归路   出版社:新浪论坛   作者:棉被人
 

  火车载着我驶向未知。

  隐约记得,在某一本杂志的封底内页看过有关昆明的介绍。上面有图片,翠湖,吴三桂和陈圆圆曾经居住过的官邸,每年冬天从西伯利亚迁徙而来的红嘴鸥,落在路人的掌心吃食面包屑。当时看的时候一脸向往。书上说,昆明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春天。

  可以理解为什么站在空旷却吵杂的站台,拣了这样一列南开的火车跳上。

  没有座位,我滞留在两节火车交接的地方,蹲在最靠车门那里,萎缩着疲惫的身体,如一个小小乞丐。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其他旅客的各种各样的裤子和鞋子。女人花花绿绿的裙摆,赤裸的小腿,腿上面的血管静脉,各种各样的脚指头。其实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完全是真空状态,没有任何意识。

  只要离开家,离开我妈。这时候任谁伸给我一双手,天涯海角,我都会随他去的。

  其实这个时候我很想说说言七。尽管我们生活的轨迹南辕北辙,一直到我最后决定经过他身边,我都很想问问他,1995年的秋天,他在哪里。

  那已经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的记忆很奇怪,现在的事情记不大清楚,但是越久远的,越清晰。

  1995年秋末冬初,昆明,明晃晃的太阳。

  我在螺丝湾批发市场,以一百块钱的价格将自己从头到脚重新包装了一番。

  路过德克士的时候,闻到里面的炸鸡香。狠狠咽下一口口水。进了德克士,里面的服务员机械说欢迎光临,我站在点餐台上,一脸懵懂,仰连脸看着餐牌上的价格,然后转身离去。一个汉堡包要十块钱。我不舍得。我从那时开始变成一个市侩精明的女子,恶狠狠的计算每一分钱的用途。

  在德克士的卫生间里,我把自己反锁在厕格,把马桶盖放平,坐在上面,终于有地方坐了。

  很想睡觉。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的勇气都在消失。

  我脱掉鞋子。袜子已经破了洞,大脚指那里磨穿了。我看着自己的小脚丫,已经淤肿。将身体全部靠进马桶背后的水箱上,斜着,双腿蹬在厕格的门上。身体折成一个放大的对号形状。很舒服,已经是最舒服的姿势和去处。

  以后我曾经在各个酒店大堂不同的卫生间里过夜。我要拼命省钱。在我没有找找正式落脚地点以前。安稳对我来说简直是梦想,而梦想,在我看来,那就是永远不能实现不能企及的事。象天上的星子,看的到,蹦一蹦,够不到。摸不着。而它就挂在那里,清冷而微弱的光,不耀眼,不夺目,你一抬头就看的到,但是怎么走也走不近。

  我不由得想起我坐在铁轨上,明明看见前方两条铁轨有交集的一点,可是,永远走不近。

  没有发明放大镜的时候,我们看不到细菌。看不到的东西,并不一定不存在。

  那段时间我快速的成为一副昆明酒店活地图。三星四星都刻在我的脑子里。那时昆明还没有五星级酒店。一切都是被逼迫出来的。

  在金龙饭店被保安发觉,就转到锦华。在锦华估计差不多被觉察的时候,再转换阵地。昆明饭店,樱花假日,翠湖宾馆的卫生间最舒服,墨绿色的大理石地面,咖啡色木质格子板,里面阿姨的制服是雪白色的,24H有热水,香气弥漫。那时我第一次知道洗手以后可以不用擦毛巾,在洗手台右手边的墙壁上,有个小小的方型的小东西,手探到下面,呜呜的暖风烘烤。环境整洁干净的可以在里面吃盒饭而不会觉得不自在。

  有时我躲在卫生间里哗啦啦地翻看过期报纸的副刊,中缝的每一个广告都不放过,看有没有不需要学历的工作可以维持我一宿三餐。

  寂寞的抓狂,无聊的抓狂。我听不懂昆明话,也听不懂昆明人的普通话。

  这世界,坚持自我,永远是一件难事。要想生活的如鱼得水,需要不断向各种各样人与事妥协,低头。

  经常在卫生间里看见化着浓妆的艳丽女子,涂着不同颜色的眼影口红和胭脂,黑色露肩露背露腿的小晚装。她们鄙夷着扫我一眼,又投入补妆,描红化绿,身上的香水味刺鼻,作势叼着细细的烟。

  晚上十点以后酒店的某一层传来剧烈的震耳的DISCO舞曲声响,还有类似与鬼哭狼嚎的男女对唱。

  我白天在劳物市场的际遇非常离谱。

  第一天我被一个男人招去做家庭小保姆。那中年男子,一看就是读过书的男人,斯文细致,带着一副金框轻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友善。天蓝色的衬衫掖在裤带里,平整干净,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开出的条件极为诱惑,包吃包住,每个月五百。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他说他是一个作家。还给我看过他的工作证和身份证。

  我的白衬衫已经皱了。可是那时我真的很年轻,三天睡一夜,已经足够。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我毕竟是北方女子,身高占据优势,十六岁时已经和一般成年女子身材一样高。

  他问我多大,我眨了眨眼睛。我说十九。他的眼里流泻出心疼的眼神,对我幽幽说了一句,还是个孩子呀。

  就是这句话,足以使我泪下。他说我还是个孩子,我自己都忘记这件事情了。

  我跟在他背后随他走。

  他的家坐落在一处幽静的小区。社区绿化很好,到处都是绿油油的草坪,红彤彤的山茶花,我的脑海里迅速搜集出一个成语,鸟语花香。

  昆明是个美丽的城市。我在这里可以重新开始。我对自己说,我的春天来了。

  男人的名字我忘记了。真的。但是我记得他的女儿。那小女孩六七岁的模样,一副人见人爱的模样。每天形影不离的抱着一个玩具熊,对着小熊没完没了的说话。小女孩的智力还停留在四岁或者更早的阶段,一脸甜美,纯洁而无辜。

  我体内的母性情怀突然被唤醒。我想起我曾经的孩子,如今在哪一方天堂上空看着我,有没有人陪他们玩,他们有没有小狗熊做伴。

  我给男人做的第一餐饭,青椒土豆片,素炒小白菜。西红柿蛋花汤。

  我是北方人,做菜非常粗糙,没有任何手艺可讲,只是会把饭菜弄熟。

  男人吃的很缓慢,小女孩只喝了一点汤,她把米饭泡在汤里,自己吃一口,喂小熊一口。我很想把小熊抢下来,被男人的眼神制止。

  男人起身进了厨房,我闻到油辣子的气味,辛辣而醇香。我放下筷子跟进厨房,看见他在煎辣椒油。

  他把我推出来,说,很辣,一会就好,我们昆明人每餐饭都要有辣椒油。

  电视里在播昆明晚间新闻,是我听的懂的标准普通话,窗外太阳快落山了,一天将尽。天气转凉。昆明就是这样奇怪,中午穿一件衣裳都热,早晚都穿两件衣裳还冷。

  我在洗碗的时候,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寂静的聆听自己的心跳。

  漩涡,一个又一个,我的未来也许只是窝在这里,为一个男人洗衣煮饭,看管小孩子,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起码我有一张床。生命的反复,复杂而简单.我们在途中遇见一些人,一些事,或者得到慰藉,或者得到改变.

  可是那也是奢望。

  半夜突然醒来,阴气逼人,我使劲拉了拉被子,却发现月光下地板中央,站着一个小人。

  吓的心都要跳出来。揉了揉眼,倒吸冷气,是那小女孩。她抱着小熊一动不动的看住我。柔弱而怯生生的。

  我试探的向她伸开手臂,她缓慢蹒跚的走近我,妈妈,妈妈,她叫。

  我的心,说不出来什么滋味。裹紧了她,囡囡乖。

  想曾经,我也是没有妈的孩子,寄存在乡下,被小朋友指指点点。灵魂深处渴望有白美丰盛的女子走近,我可以依偎她怀抱里,解开她的衬衣纽扣,吮吸她的奶水。我从小到大,没有喝过一天奶水。待我妈真正重新回到我生命的罅隙里,我已经过了可以吃奶的年纪。

  小女孩步子小小碎碎。走近我。口齿不清的呢喃,妈妈你回来了。我摸摸她的头发,囡囡,我是小薇姐姐,我不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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