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玻 璃(2) | |
|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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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说选刊新浪版小说原创作品征文入围作品第15期 出版社： | |
| 他的房间和佘老师的房间真的是很相似。同样的简陋而整洁。有着一个庞大的书架。没有沙发，只有几把藤椅，整齐的摆在客厅里。他端来茶水，也是碧螺春。 “你不愧是佘老师的学生啊。”我随意说了一句。 他却好象被什么刺着一样，不过马上恢复了平静，“算是名师出高徒吧。”然后看着徐 齐微笑着说：“你是实习记者吧。现在跟着李一起来采访。没关系。我已经接到通知，接受来自B城的记者采访。只是没想到是你。”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幽怨一闪而过。我只能说：“对不起。” “没关系。好过在陌生人面前说话。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停了一下，又看着我，“只是，你准备好了没有？”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准备好了吗？如果只是采访，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我要面对的是齐。齐，我曾经最好的朋友。而且，我还要面对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但是我却找不到他会在什么时候忽然出现。我只知道，我终究是要面对的。 “一开始，我并不想来这采访的。因为我不喜欢在熟悉的地方采访熟悉的人。现在更……”我似乎言不由衷，但是又不知该如何说清楚。 “这样啊？这样也好啊。”齐沉吟着，慢慢的抬起头来，“我……还是算了吧。你们问吧！” 他欲言又止。我也不愿意问下去。只好对徐说：“你问吧。”然后坐到背光的角落里，看着齐。齐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坐在背光的地方。这样就可以看清别人，而别人看不清自己。真是狡猾啊。” 然后对着徐说：“李以前就是这样，喜欢把自己藏起来。或者像个刺猬一样。可是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好人终归有好报的。” “我就不同了。我是个很骄傲的人，甚至有些偏执。现在这种结果，我想是我一手造成的吧。” “在我的班里有5个学生自杀，2个男生，3个女生。其中胡蝶死了。她是个好学生啊。就像当初我读高中时的一位同学一样。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另外两个女生也是很棒的。陈晨曦和张易涵。加上另外班级的刘溪雨。她们几个是好朋友。而且也是我的学生里最优秀的了。我教她们语文。” “男生里，胡珀和莫彤。那个白予淇倒是没什么印象。但也都是我的学生。胡珀是胡蝶的弟弟。他们姐弟的感情很好。胡珀的个性有点倔，说起来倒有点像李的性格。” 他回头看了看我。我避开了他的眼神。 “这些学生都是那些在班级里被老师所喜欢的。成绩好。听话。懂事。和老师的关系也走的挺近的。他们的家庭也都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他们应该是没什么遗憾。” “但我知道，他们其实心里都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说到这，齐不说话了。我却渐渐的像是被什么咬住了一样，我的手竟然发起抖来。那个咬住的东西正在一口一口的吞噬着我。我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些模糊的景象。 几个人围坐在一个人身边。他们在很专心的听着什么。 几个人躺在天台上，说着什么，很兴奋的样子。 几个人在回家的路上，垂头丧气的。身边有一些烂仔摸样的人飚着摩托。他们的眼神里竟然有一些羡慕。 …… 徐注意到了我的变化。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怎么啦，前辈？” 我缓过神来。只觉得自己作了一场噩梦。梦境很真实，却又看不真切。 齐苦笑着，“终究是逃不过的。”然后对徐说，“你们先走吧，李需要休息。明天再来吧。” 回到饭店。周和另一个人正在等着。周见到了我们，马上迎了过来：“哎呀，你们去哪了？也不叫上我开车送你们啊。”然后招呼那个人过来，说：“这是那两个班主任中的一个，她姓孙。他来反映些情况。” 这个孙老师有些激动，用很高的嗓门开始滔滔不绝：“这件事实在是对我的最大打击。我实在是冤啊。我们班有两个不争气的学生。就是刘溪雨和白予淇。居然去自杀。我们老师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啊！怎么就这样折腾我呢？” 她竟然擦起眼泪来。 “都是那个姓齐的不好。简直是教师的败类。为人师表，行为不端。和自己班上的女同学暧昧不清，还来我的班上蛊惑。刘溪雨，我还以为她是个好学生。也看走了眼，原来这些学生都是这样的。实在是……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些事？” 她竟然哭出声来了。 周开始接着说：“这位孙老师可是好样的啊。事情发生后，她积极配合调查，而且提供了重要的消息。那个姓齐的太坏了，以前读书时就搞这种名堂，现在当老师了还这样。当初怎么就被录取了？”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尴尬的看着我，忙不迭的解释：“我这么说可不是针对……”孙老师忽然插话：“那个姓齐的在高中的时候，他们班就有人自杀。他好像就是其中之一。”周赶紧捂住了孙的嘴巴，“哎呀，你在胡说什么啊！”然后对我说，“她这个人就是这么口没遮拦的。您见谅。” 自杀？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我感觉自己麻木了。失去知觉。我在抖，我能感觉我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我的大脑。有些什么在冲撞着我的心门，我紧紧的把门堵住。但我知道，这扇门终究会被撞开的。徐看着我，一脸茫然。他忽然站起来，把周和孙推出了门外。然后对我说：“前辈，前辈，李，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说完这句话，我便失去了知觉。 我的面前摆着一杯水，旁边是蓝色的粉末。我的身边坐着两个人。左边的已经把粉末和进那杯水里，右边的人面前的那杯水已经空了。而我却全身都没法动弹。 左边的人对我说：“你不要勉强了。毕竟你只是来陪我们的。” 右边的人说：“是啊。你没有那种体会的。也就不用这样的结束。” 我只看见我眼前的那两个人面孔越来越远，但是却越来越清晰。左边的是齐？！右边的是……章！ 章的脸是苍白而透明的。渐渐只剩下了一个轮廓。眼睛模糊了，眉毛模糊了，嘴唇模糊了……她的脸幻成了一朵正在凋谢的花。花瓣飞舞，一片一片，像雪一样。融化了。 我该是熟悉她的。可是她究竟是谁？ 睁开眼，我已经躺在了医院。徐在我身边，见我醒了，压低了声音，“你终于醒了，前辈。实在让我吓了一跳。”他的眼睛里居然有泪光。 “我只不过是昏了过去而已。没这么大惊小怪的必要吧。” “昏过去？你知道，你足足昏睡了一天了！” “是吗？”我竟然昏过去这么久了。 “我已经给社里打过电话了。他们已经派人赶过来了。估计明天能到。”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闭上了眼睛，对徐说：“谢谢。” "你没事就好。“徐的声音很疲倦，他应该是很担心我的，“你的一位老师来这探望你。还有齐澜也来过。是周和我一起把你送到医院来的，在路上……”徐忽然停了。 “怎么了？” “他……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徐有些支吾，“我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说的。可是，李，我想让你告诉我，周说你也曾经自杀过，这是不是真的？”他的言语激动起来，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我却不知怎么回答了。我的身体像是浮在空中一样，轻飘飘的。我没有力气去想，只好摇了摇头。 在我现在的记忆里，有那么多奇怪的场景。这些场景我却无法判断是否曾经发生过。我只是觉得我在一个巨大的影院里一样，四周的幕布上映着有我在其中的故事。但这些故事却是那么熟悉却陌生的。真的就只是让人记忆深刻的电影一样，有记忆却从未发生。 我应该去寻找答案，还是就这样顺其自然。不知道。 徐继续说着：“这件事到现在这样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在你昏迷的时候，你知道吗？还有个人来看过你。” “谁？” “胡珀。” “他？”他怎么会来的。他应该不知道我是谁的。 “你昏迷的时候，周和孙把那几个自杀未遂的孩子带到我面前。他们说是因为高考的压力。我知道这应该是别人教的，可我也没有其他的答案。可是……” “可是什么？” “最后，胡珀居然偷偷的跟着我到医院。然后说了一句，原来这就是李啊！” “我问他认识你吗？他却只说……李，你以前真的没有自杀过吗？” “他说什么？”我没有回答，继续追问。 “他说，你真的和他是一样的人。” 我应该是忘记了什么。我能够隐隐感觉到，我所忘记的正在我的心里蠢蠢欲动，这些记忆将会让我受到伤害。可是，即使是伤害，我是不是也应该去找寻。因为这些将会让我完整。在我即将崩溃的轮廓里，做最后的支撑。 我决定了。我决定去找寻。 “李，会不会太勉强了？”徐一路上一直这样问我。在以往，我早就会堵住他的嘴。现在，我却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来。我去找佘老师，我想他应该知道答案的。他……应该会知道的。 佘老师见到我，并没有惊讶。他还是保持淡定，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还是来了。”在他面前，我也会自然而然的收敛起来。就像是面对一个很多年只在梦里见面的人一样。平静的，即使心里再怎么激动。像穿越玻璃的那条河流。 佘老师像平常一样招呼我和徐。依旧是碧螺春。茶香在空气里弥漫。有种酥麻的感觉。温暖的感觉。 “李，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但是，这件事你终究要重新面对的。你那天到我这来，我就知道，你终究是会再来的。因为你一直就是这样，虽然外表很坚强的样子，可是骨子里却是脆弱的。你面对一件事表面总是不在乎的样子。可你其实比谁都更刻骨铭心。”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啊。” 我知道，在他面前，我真的是什么都无法遮掩的。我想说什么，却被他阻止了。 “当年，你，齐还有章是我最得意的三个学生。” “章？”她……是谁？ “你忘记了，对，你是忘记了。”他摇了摇头，继续说，“当时，我刚从学校毕业。说实话，当时的自己其实还没有准备好。只是一味的以为只要努力，什么都会好的。” “我想当一个老师。这是我最初的理想。有人对我说，老师大多数还是很苦的。而且如果太认真，有时候会碰的头破血流的。” “但是，你应该能够了解。理想这种东西一旦占据了一个人的心，无法自拔。我还是很庆幸可以做一个老师。虽然有风言风语，但是我并不在乎。在一开始是这样的。” “我有三个好学生。我很高兴可以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们。我觉得你们也许是这个世界最了解我的了。齐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对于每件事，只要他喜欢，总是能够保持执着而且很快掌握。章是一个很温婉的女生，很细心也很努力，而且她的父母早就去世了。你却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因为在你身上我好象看见了自己的从前。” “我几乎是用全部心血来教你们。甚至会忽略你们以外的其他人。其中包括我的女友。你应该……对，你应该也忘记了。我和她交往了整整6年。最后，她还是离开了我。她是不愿意和我守在玻璃这样的小县城。可我并不是很在乎，我有你们三个支撑。我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在此之后，我把心思完全放在了你们身上。你们也能体会到我的心情。每个人都很努力。” “我以为我是对的。可是最后，我却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泥沼之中。连带着你们三个，一起陷了进去。” 我的心被揪了起来，一些景象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的闪回。我像是在一个玻璃迷宫里。我看的到出口，却找不到出路。只有把这一切都打碎了，我才能够出去。可是玻璃的碎片会在我出去之前把我扎伤。鲜血一直流着，我不知道能不能支持下去。 “当章对我说，她爱我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拒绝。我没有把这放在心上，我以为这不过是学生仰慕老师的表现而已。但是后来，我却发现自己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很可怕的想法。” 他竟然有些颤抖了，“我知道这是很可怕的事情。我决定疏远你们。我对你们的态度，由天上一下子跌到地上。特别是对章，我甚至在课堂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她。在此之前，即使是对于班上最恶劣的学生也从来没有过。” “你在当天晚上到我家里。你对我说，我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让你们敬佩的人了。我很难过。因为，我以为你至少会了解我。但是却是你第一个对我说这些话。我看着你，就像看着自己在指责自己一样。我对你吼，让你滚出去。我把你一把抓住，才看见你其实一直都忍着眼泪。” “你挣开我的手，头也不回的跑了。” “第二天，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你们三个都不再说话。我想，这样也许更好一点。我总算是纠正了一个错误。可是，这只是错误的开始。” “一个星期之后，章又来找我。我还是很冷淡。她对我说，她希望我不要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担在肩上。可我没等她说完，我就说我要休息了。然后她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第二天，就得知章，齐还有你从桥上跳了下去。章死了，你和齐被救。齐很快就醒了，只是不再说话。他一向是个话不多的孩子。你昏迷了足足九天，九天啊。你的父母很担心，你母亲甚至也昏厥了好几次。他们都是很温和的人。并没有来找我。” “我也很担心。却不敢去看你。因为，在我心里，你好像就是我的另一半，我在你身上看的到我的样子。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同样都是为了重要的东西，可以牺牲一切。可是却不敢面对最平常的东西，感情，人，现实里的一切。我不敢去看你。” “你最后还是醒了。你似乎是因为受了刺激，所以这一段经历都忘记了。 “我忘记了吗？”对于这一段讲述，我感觉那么切肤的痛，可总感觉还是不那么真切。毕竟只是别人的描述啊！另外一个人的记忆，再怎么亲切，都只是别人的啊。但我总算知道了在我的生命，竟然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也许是我，一直拒绝回来的原因吧。 但我终究还是回来了。终究还是重新拾起自己丢失的生命。 “后来呢？”我问。 “后来，这件事就这么被掩盖下去了。你和齐的父母都没有追究。而章，留下了一封遗书，说是因为高考将近，自己平时的成绩都是作弊，现在害怕不能满足家人的期望。于是选择自杀。我，也就被处分了一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终于说完了。好像如释重负，但是我感觉的到，他又更加苍老了。在他的眼睛里，有眼泪。这些眼泪把他眼睛里的神采都淹没了。这些话，也许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但我算别人吗？他把我当成他的另一半，岂非还是对着镜子在自言自语。可是，如果不自言自语，还有谁会听呢？ 还有徐在身边听呢。我才想起来。徐呆呆的坐在一旁，低着头。他在哭。 “这些记忆，我想不会让人快乐的。即使不快乐。终究还是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所以，我还是决定告诉你。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虽然，一开始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在心里，还是有什么把你推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但是，这并不足够让你真正的记起。到最后，还是要靠自己的。现在这件事，和齐有关。说到底，终究是我的责任。我是个失败的人啊。” 佘老师最后说了这些话，黯黯的走到房间里去了。 很痛的回忆，但是既然已经开始，我决定继续把他补充完整。有些时候，碎片更加锋利。我要去找齐。他……应该会告诉我更多的……我的记忆。 走出佘老师住的院子。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胡珀！他站在门口，是在等我吗？他走到我跟前，对我说：“你是姓李？” 我点点头。 “你是齐老师的同学？是当初和他一起自杀过的同学吗？”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他低下头去，沉沉的说：“你愿意听我说些什么吗？” 我和他一起来到河边。徐没有跟来，他说他想先回去休息一下。我知道他累了。此时是冬天，南方的冷是潮湿的。水汽，冰冷的水汽可以渗透入每一个缝隙。河面平静，就像是一块玻璃。冷冷的，看不出在流动。 胡没有马上开始说他所经历的事，而是先问我：“你还记得和齐老师在一起的日子吗？” “有些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他似乎有些失望，“可忘记的总会想起来的吧。” 我的心一紧，“是吧。” “我知道你的事情。是齐老师告诉我们的。” “是吗？” “他说你是他在高中时最好的朋友。还有一位姓章。” “他告诉你的啊。” “你们三个曾经一起自杀过。” “这……他也说了。”我惊讶的问。 “没有。这是我们打听到的。我们打听到了关于你们三个人很多事情。我们喜欢知道更多的关于齐老师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很喜欢他。” “喜欢？” “是的。喜欢。他在我们几个心里就像当初佘老师在你们心里一样。” “所以，你学我们也去……？” “不是。”他打断了我的话，很坚决。“我们去自杀，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虽然相似，但绝对不会一样的。”他的语气激动起来。 我想这个时候我应该也很激动的，可是我却提不起精神，还是黯黯的说：“是吗？” “我们6个人。我，我姐，晨曦，涵，刘，莫彤。从小就认识了。我们都是被公认的有出息的孩子。我们听话，懂事，优秀。谁都喜欢我们。可是不管我们怎么优秀，齐总是对我们很冷淡。” “他像是在应付一样对待我们。虽然总是在表扬，可是，我们能感觉的到，他并不喜欢我们。我们总是在问自己，究竟自己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为什么不能让他满意？可是，我们越是优秀，他反而越疏远我们。晨曦，涵，刘还有莫彤他们说没必要为了个老师花这么多心思。但是我姐，她却……” “我们其实还是很喜欢齐老师的。他不像其他的那些老师。他很真实。不像那个姓孙的，总是一副让人觉得恶心的造作样子。虽然，他并不喜欢我们，可是我们还是喜欢他的。” “我姐是最喜欢他的人。我知道，我姐有一天忽然跟我说，弟弟，我们一起去死吧，也许只有这样，齐才会记住我们一辈子的。我们几个商量，我和莫彤去跳河，我和他多少有点水性。姐姐她们几个女生服毒。我们找到专门买假老鼠药的小贩。这些药连老鼠都药不了。我想我们应该会没事的。” “可是，可是，那天我们一起决定实施计划的时候。姐姐却不见了。我们还以为她害怕了。谁知道，谁知道，她居然，居然从资生楼上跳了下去。跳了下去。” 他在发抖，苍白的像等待解剖的白鼠。我能体会他的心情。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划出了一条深不可测的伤口。伤口在流血，想要别人的帮助来止血，可是又害怕伤口暴露会更深。我想搂住他，他却挣开了我手。 “我在姐姐的日记里才知道，姐姐的喜欢和我们的喜欢其实是不一样的。她是真的喜欢上了齐。她对说去自杀的那天，她对齐表白了。可是不知道齐跟她说了些什么，但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十分严重的。” “她说齐很真实。他也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死。为什么她就不能。她在日记里记着你们三个的事情。她很羡慕当时的你们。至少是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她很佩服章。她说，章就是她。” 我已经听不见胡的声音了。我站在了一片茫茫的透明的沙漠。沙砾是玻璃碎片。我的脚已经被划破了。可是我还是不顾一切的向前跑。我在向前跑。身后是汹涌而来的沙暴。玻璃的沙粒映出一个一个画面。是我的记忆。我终于停住了脚步，我向沙暴迎了上去。锋利的沙子把我划的遍体鳞伤。可是，风暴之后，我却还活着。而沙漠变成了平原。已经没有什么碎片会割伤我了。 我已经全部都记起来了。 我和齐和章。我们三个人在玻璃第一中学念书。我们都是别人眼里的好学生。是的，好学生。我们成绩优秀。我们懂事听话。我们是其他人羡慕的对象。我们应该是幸福的。可是，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不过是三个玻璃娃娃。晶莹剔透。人们以为可以一眼看穿我们。但是谁会用眼睛看的清楚玻璃真实的模样呢？ 我们其实是易碎的，害怕什么时候会被打碎。我们并不是纯洁的。在晶莹剔透之下，是各种物质的杂和。我们其实是冰冷的。只有我们自己在一起，才会体会到彼此的寂寞。冷冷的寂寞。这种状态让人痛苦。可还是得继续这样下去。 我们只不过是三个玻璃娃娃。被人把玩，被人羡慕。总有一天，也要被人摔碎的。 直到他出现了。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像是一团炉火。他的温暖可以改变我们。我们能够感觉的到。他所拥有的，就是我们缺少的。可是靠的太近，才发现这样的温度会让我们融化，失去最初的形状。但我们已经不能逃了，就这样吧，持续下去也好。 炉火却在这个时候熄灭了。忽然的冰冷，终于让我们碎了。碎片飞溅，很多人都受伤。章碎成了粉末，随风而去化为尘土。我总算被重新拼成原来的形状。我丢了重要的一些部分，现在终于找到了，可以把我的缺口填上。 齐呢？ 齐还在他的房间里。他目光呆滞的望着窗外，手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我叫他的名字：“齐澜！齐澜！” 他缓缓的回过头来，“你来了。” “我来了。”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把手里的照片递给我，是我和齐和章，还有佘老师的合影。我们笑的很灿烂，可是现在灿烂的只剩下照片了。 “当时，我们……” “你记起来了。” “记得了。” 他苦笑着，“以前，我总是羡慕你可以忘记。现在想想，我和你其实本来就不是同样的人。你还有勇气来找回记忆。我呢？只不过是只在迷宫里一直这么转下去的老鼠。以为可以改变一些什么，找到出路。最后，一切也不过是在同样的圈圈里转呀转，一辈子就这么转呀转。” “齐，别这样。我们都是贫乏的人。可是我还是可以……” “可以改变吗？”他忽然严肃的看着我，“李，你一直就是这样。虽然佘说你像他，是个表面坚硬内心软弱的人。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你内心是柔软而不是软弱。你可以勇敢的忘记，又可以勇敢的去记忆。你有勇气去放弃。” “我不是……” “听我说。是我告诉胡珀我们的事的。他已经找过你了吧。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呆在玻璃吗？因为我放不开。我真的放不开。我们三个人里面最放不下佘的是我。章可以选择死亡。你可以选择忘记。我呢？最后还是回到玻璃。因为他还在。” “他出现后，我才发现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风景。他的学识，他的气质，他的样子。……他就是我一直想成为的人啊。之前的我总要装出一副干净的样子。一尘不染的样子。可那不是我，所以，我看到他时，我知道我终于可以找到自己了。” “可是，他却不是这样。等我发现，我已经陷进去了，不能自拔。” “章对他表白的时候。我躲在他的屋外。他面对章的时候，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他是给了章希望的。可是这个希望，他又亲手把他捏碎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章。几乎是残忍的，不留一丝情面的。” “我知道你去找过他。你责备了他。他找来我，希望我代他向你道歉。我没有。我才发现我在他心里只不过是一个微乎其微的配角。章也是配角，她想做主角，被他狠狠的拒绝。我呢，比章还不如。” “我选择做老师。我选择回到这里。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我像，我无法成为他的主角，至少让我拥有他那样的生活。这时，我发现了几个和当初的我们那么相似的学生。他们同样戴着别人羡慕的面具。但是我能够体会到那种感觉。我想像他那样对待他们。” “可我不能重蹈覆辙。我对他们很冷淡。很冷淡。他们却还是迎了上来。” “胡蝶那天忽然到我的房间。她对我说，她喜欢我。我很害怕。可我不能像佘那么不负责任。我拒绝了。我对她说了我们的故事，希望她可以选择一条正确的路。没想到，她终究还是……” 他竟然哭了起来。他慢慢的蹲下身去。像只失去翅膀的蝴蝶一样。 我也蹲下去，扶着他的肩膀，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理我，只是在喃喃自语，忽然大喊一声：“他最在乎的是你啊，李！” “我知道的。”我竟然可以这样平静的说出这句话。齐呆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解，是惶恐。 “可是，你……”好久，他才说出这几个字。 “他说过，在我们三个人之中。只有我和他最像。他把我当作他的半身。可是这个半身所有的是他所没有。在你和章身上，也有他所缺乏的。他所缺乏的就是我们所拥有的可以毫无顾忌的面对，舍弃我们所被人羡慕的——只为了追求理想。” “只是你们靠的他太近了。你们在把自己按照他的样子塑造，只有我没有。他希望成为自己生命的主角。可是你们却变了，变成了只想成为别人，而不是自己。” “他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做个真实的自己。我们其实也一样。我们和他都是玻璃娃娃。我们和他都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长大。可是，这并不是我们想要得。也不是他想要的。他在寻找一个模子，这个模子是他心目中他真实的样子。我们也在找。于是，我们找到了他。他，找到了我们。” “可是，我们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找到。可我们还是坚持着。因为，我们已经努力过了。我们舍不得放弃。我们把自己的这种心情曲解成了喜欢。我们的确是有喜欢的东西的，只是这件喜欢的东西，一直就只是自己的镜子里的幻影而已。我想，他也是这样吧。” “有一天，我们发现这一切，其实都只是镜花水月。我们终于崩溃了。” “李。”齐握住了我的手。 “章已经化为尘土了。再也没有机会了。可是我们还没有，我们只是偶尔碎了。碎了，终究是可以粘起来的不是？我用了记忆作为代价，我用了这么多年来逃避。终究还是不能违背我的心。现在，我终于作到了。” “齐，你比我勇敢的。你至少没有逃避。你还是坚持了不是？选择放弃，只需要背转过身去，而如果选择坚持，就需要无穷的勇气。既然可以在让人痛苦的路上走这么久，没什么不能换个方向？” 在我们到玻璃之后的第九天。我和徐离开了玻璃镇。 离开之前，我们又去找了其他几个自杀未遂的学生。他们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我们还见到了那个白予淇，他只是失足掉进河里而已。 我没有在玻璃在见到胡珀，再次见到他，是在几个月后的报纸上。又是发生在玻璃的学生自杀事件。主角是他。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是他选择的，就让他选择吧。 我们接到了主编电话，说是这个选题不合时宜。所以只能做个简单报道。而且催我马上返回B城。因为又有他要照顾年轻人的案子了。周对于这个消息很恼火，可是也没办法。只是对我说，要多多照顾老同学啊。我笑着答应了。 齐离开了玻璃。离开之前和我有过一次谈话。他很奇怪为什么我会说出那样很有哲理的话？我说是电视上这样的桥段太多的缘故。 我没有去和佘告别。只是让徐帮我送给他一盒碧螺春茶叶。 在火车站，我竟然又碰见了那个我忘记了的老同学。这部分的记忆终究是彻底忘记了。应该不会再想起。 在火车上，徐对我说，我变了。而且缠着我告诉他我和胡珀还有齐的对话。我没有告诉他。他是这样简单的一个人。我希望他不要像我，像我们一样把简单的东西想的太复杂。 在接近B城的时候，徐又问我：“为什么一个地方会有玻璃这样的名字呢？” 我想了想，对他说：“因为，那里有用玻璃做的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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