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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乎你的感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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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说选刊新浪版小说原创作品征文入围作品第15期   出版社:   
 

  文/冬青

  1

  1987年,十九岁的罗绮进了宛平县城。她跟同村的几个姑娘一起,有幸被县粮食局开发公司选中,成了该公司的一个下属单位:汇源商场的一名临时工。由于她的责任心,半年后
,成为烟酒专柜的组长。其实,她只管着两个人:罗虹、向丽。她们都是老乡。年底,汇源商场有两个人,变成了合同制工人。罗绮就是其中的一个。这意味着罗绮的后半生将有所依靠。这是她所没有料到的。两个小姐妹非常羡慕她,都开玩笑说:罗绮,是不是赵经理想让你做她的儿媳妇?罗绮说:不信,他家的媳妇就做不好。

  赵经理有一个儿子,比罗绮大三岁;在进货组工作,人长得瘦削、白净,总是衣冠楚楚。只是,罗绮不喜欢他把烟卷儿叼在嘴上的样子,象个二流子。但是,哪个男人没有点儿坏毛病呢?或许结了婚,就会变好的。罗绮几乎相信自己的能力。罗绮独自一个人,坐在柜台里面,细细地想。

  赵锋!罗虹对着空洞洞的大门喊。

  向丽瞅着罗绮的样子傻笑。

  罗绮明白过来,她站起身,追着罗虹打。恰巧,赵锋真的进来了,拖着一大袋绵白糖,累得满头是汗。罗绮举着的手,停在空中。赵锋喊她帮忙的话,她居然没有听到。赵锋又喊了一遍,罗绮没有过去。罗虹跑了过去。他们两人,一个抓着一个角儿,象拖一头死猪一样,把它弄到了柜台里面。赵锋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从后门转出去了。罗绮低下头,很后悔,刚才,究竟是怎么啦?

  喊的是你。罗虹为自己辩白。

  你比我劲儿大。罗绮讽刺她。

  罗虹拉下脸,坐到一张凳子上,看着窗外。

  向丽说:哎呀!她剥了两颗软糖,一人的嘴里塞了一颗。

  罗绮,来一下儿。赵经理背着手,在柜台后面的小门闪了一下儿,消失了。

  怎么啦?也太现时报了。罗绮以为是赵锋的事儿,她不禁恨起他来。我就说没听见,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罗绮想。

  坐下。赵经理和蔼地说。他的办公室其实也很小,一张桌,一张床,两个沙发,都挤在二十平方米的一间屋子里。平时,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在院子里碰到了,别人向他打个招呼,他的头依然不抬,说:嗯。不过,罗绮还是挺尊重他的;是他,把她从农村招聘到县城,是他,把她从临时工转为合同制。他要是不嫌弃她,她真想给他做儿媳妇;不过,她不敢有太多的幻想。县城里的妮子,多着呢。他们父子不会看上她的。罗绮甚至希望赵锋是个残废,那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嫁给他了。哎!

  以后,不要再赊账了。赵经理说。

  都是经过你同意的啊。罗绮说。

  为了多卖点儿货,有时候,客人没有付钱,赵经理就让人把东西拉走了。可是,账太难讨了。

  王八蛋们。赵经理说。两万多块钱打水漂了。一个跑了,一个进监狱了。

  谁要是不还账,让老天爷响雷劈了他,水沟儿里洗脸淹死他,出门办事儿撞死他。

  赵经理不抬头,说:谁都不行。

  罗绮点点头。她非常理解赵经理的难处。一看到他额头的黑皱纹,白发茬儿,罗绮就非常理解他。

  要是出一件事儿,我就把你送回老家。赵经理说。

  赊出去一分钱,你割我一块肉。

  你这闺女,说话真狠。赵经理说。

  下午,一个熟悉的客人装满一三轮车啤酒,说:记账。向丽给他装的,正站在他的身边等着收钱;说:不行。客人就喊:组长,记账。罗绮正卖烟,低着头,说:真的不行。客人坐在三轮车上,东张西望,寻找着什么。

  正是下班的时间,商场里的人挺多。罗绮没有顾上他。客人跳下三轮车,转到后院儿去了。向丽瞅着车上的啤酒。一会儿,赵锋跟在客人的后面,从柜台旁边的小门里转出来了。他要求罗绮让客人把啤酒拉走。罗绮放下手里的东西,让罗虹照顾;她跑到赵锋的跟前,小声地讲了赵经理的话。赵锋犹豫着。客人说:下午,我送钱过来,总可以吧?赵锋说:下午吧,一定要送钱过来啊。客人说:一定。罗绮说:锋儿,真的不行啊;赵经理会把我开除的。

  赵锋的声音有点儿高了:下午,他要是拿不来钱,我替他拿。

  罗绮说:话是这样讲。可真的拿不来了,我怎能朝你要呢?朝你要就是朝赵经理要啊。

  赵锋命令客人:拉走!

  商场里的人们围过来。罗虹也过来,悄悄拉罗绮的衣服:让他拉走吧。

  罗绮说:赵锋,你这是拆你爹的台。

  赵锋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再讲,我抽死你。

  从小到大,罗绮就是不怕这句话。她反倒往前凑了一步:你抽吧,抽死我吧;我一点儿都没有做错。你要是不抽,你就不是男子汉。我怕了,我是大闺女生的。罗绮的天性勃然而生。她的眼前,赵锋身上的一切美好的东西统统消失了。

  啪!

  罗绮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下儿。赵锋的尊严受到了强烈地挑衅。一对儿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男女紧紧地抓在一起。围观的人群象起伏的潮水一样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变化着形状。罗虹拼命地拉开他们。客人骂了几句罗绮,见拉不开,转身走到三轮车旁,把啤酒卸下,忿忿离去。向丽吓得哭了。好一会儿,她才向后院的经理室跑去。

  罗绮被摁在地上。赵锋狠狠地打她的脸。罗绮连骂带咬,一只手胡乱伸向他的裆部,摸到了,拼命一拉。

  赵锋从她的身上滚下来。

  罗绮坐在地上,两手扳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赵锋冲到门口,操起一个客人刚刚卸下的啤酒瓶子,扬手朝着罗绮的头部砸去。

  人们惊叫了一声。

  罗绮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想把头部遮住。她的眼睛不停地眨着,仿佛一只被公鸡压在身上的小母鸡一样。

  啤酒瓶子“扑”的一声碎了,凉凉的液体顺着罗绮的脖子淌下来。她几乎是笑似的尖叫着,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赵经理指挥着人们把罗绮送到了医院急救室。

  2

  罗绮昏迷了。

  她的鼻孔里流了血,象两条黑色的蚯蚓。嘴唇破了,肿得老高,翘着。头皮上几乎没有外伤。罗绮!向丽伏在她的身上,哭着喊。罗绮听不见。保卫科长刘大善拉开向丽,坐在床边,攥住罗绮的手,一边摩挲着,一边亲切地说:绮,听见了吗?罗绮还是听不见。医生说,颅内出血,只有等病人的脑颅一点点地吸收。或许半年,或许更长,要看病人的身体状况。刘大善向赵经理作了详细汇报。赵家父子一直没有在医院露面。刘大善是赵经理的全权代表。

  向丽被指定为守护人。

  她替罗绮擦汗、洗手、剪指甲。罗绮的鼻子里插着一根塑料管儿,向丽不定时地往里面倒奶粉、米粥、水。向丽给罗绮揩屁股、换尿布、帮她翻身。天气闷热。屋里的气味难闻极了,混合着屎味尿味汗味;向丽忍不住到楼道外面的窗前站一会儿,换一下空气。晚上,她睡不着,一个人趴在罗绮的床前打磕睡。她的脑袋象灌了铅,感到无比难受,却又无可奈何。刘科长告诉她,先不要告诉罗绮的父母,以勉他们着急。向丽觉得也对,就顺从地点点头。她看着罗绮盖在床单下的光光的、白白的身子,难过得替她流下了泪。罗绮啊罗绮,你干嘛这么认真,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啊?万一脑子恢复不好,你可怎么过啊?向丽捱着日子,盼罗绮快点儿苏醒过来。

  一个月过去了,罗绮还没有动静儿。刘大善带着几个人,把罗绮弄到了她们原来住的宿舍里。

  向丽问:刘科长,不给罗绮治了啊?

  刘大善说:谁说的?人家医院逼着出院的。是人家不让住了。

  向丽说:那不是让罗绮等死吗?

  刘大善说:你这闺女,怎么这么说话啊?罗绮要是命大,她会醒过来的。

  向丽说:她以后的治疗费用,谁出啊?

  刘大善说:赵经理花了几千块钱了。还花什么钱啊?慢慢养着吧。

  向丽说:还是我伺候她吗?

  这个老实的姑娘,不是不想伺候罗绮了。她是担心她的工资,商场不能给她按时发放;如果商场按正常上班给的话,她宁愿伺候罗绮苏醒过来。

  刘大善说:你要是愿意伺候,你就还伺候。

  向丽说:我愿意?当初,不是你让我伺候的吗?工资按正常计算。

  刘大善说:那是从前,不是现在。赵经理没有义务伺候她一辈子。让她的父母来吧。

  向丽看着躺在床上的罗绮,又流下泪来。一个月,罗绮的脸塌了不少;脸上的油汗光光的,脑后的头发,都沾在一块儿了。鼻孔下面的血痂,还隐约可见。宿舍只有三张床,是烟酒专柜组三个女孩子的。罗绮住院期间,罗虹一个人在这儿害怕,搬走了。她替了罗绮,做了组长;组里又添了一个女孩儿。

  宿舍的外面,是一间小房,供三个人做饭用的。向丽弯着腰,走进去,生着了蜂窝煤的炉子。她要熬点儿稀饭。罗绮的嘴唇,干得象七月的汗碱地。给罗绮灌了饭,向丽又推开窗户,让屋里的空气流通一下儿。然后,她赶紧去找刘大善,她必需马上回家给罗绮的父母报信儿。刘大善正躺在警卫室的电扇底下吹风。他说:找罗虹。

  向丽骑上自行车,飞也似的回到四十里外的老家。先跟父母见了个面儿,然后直奔罗绮的家。罗绮的父母,一个弟弟,顾不得多问,赶上一辆驴车,奔往县城。一路上,罗绮的父亲打得驴直?蹶子。她的母亲哭得泪水不断。罗绮的弟弟,罗亮,一个初三的学生,只说一句话:看我不捅死他们!看我不捅死他们!看我不捅死他们!

  怎么你们不早点儿说呢?罗绮的母亲走到罗绮的宿舍门口,一看到站着的刘大善,就拍着手叫道,我的闺女要是活不过来,你们觉得能给我交待吗?

  罗绮的父亲往宿舍里走:救人要紧。

  罗亮站在门口,斜着眼看着刘大善。

  刘大善说:赵经理让通知你们,向丽怕你们着急,她就给瞒下了。

  罗绮的母亲说:这个死闺女,吃了豹子胆啊。

  刘大善说:别怪她,也是好意啊。

  向丽上班了。罗绮的父母继续照顾女儿。罗绮出院的时候,多少带回一些药。刘大善告诉两个老人,为了给罗绮治病,赵经理花了两万块钱。罗绮是因为私自购买假烟,被赵经理的儿子查问,羞愧难当,自己撞到地上的。两个老人本来怒火难平,这样,反倒自己羞惭起来。罗绮的父亲执意要走,把罗绮带回家里,不能在这儿给罗家丢人。罗绮的母亲半信半疑,私自叫来向丽悄悄地问。向丽吞吞吐吐地说:我没在场。刘大善已经告诉向丽,要是多嘴,马上就会被开除。

  罗绮的母亲叹口气:傻闺女,咱再缺钱,也不能这样挣啊。娘白教你了。

  两个月后,罗绮睁开了眼。快过年的时候,罗绮拄着拐杖走路了。春天来了,罗绮终于能够把话说明白了。

  我操他娘的,这么作践人啊,我豁出命去,也得跟她分争分争这个理儿。罗绮的母亲一旦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火药库就爆炸了。罗绮的脾气,几乎跟她的娘是一个样儿的。

  娘,算了吧;那天,我也有点儿急。人家都花了两万块钱了。他也不愿意这样啊。罗绮说。她想到了赵锋瘦削、白净的小脸儿。她想到了赵经理对她的种种好处。人,得知恩图报啊。

  我得找他去,他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罗绮的娘,声音明显柔和多了。她也知道,是赵经理替女儿谋的饭碗。

  你们走吧,反正我也差不多好了。我留下,找他们一趟,等上了班,就过去了。罗绮说。

  傻闺女,你从躺下到现在,他们父子一趟少吧,都没有到你的跟前来过一趟,娘能不生气啊?

  罗绮低下头,说:早晚,他总会给道个歉吧。

  3

  赵家父子真的没有道歉。

  当罗绮拖着不听话的腿脚,第一次出现在赵经理面前的时候,她满以为,赵经理一定会让她坐下,然后,给她几句好话;她一定会就此罢休,继续上班,重新走上她离别了一年的工作岗位。她把工作的服装都准备好了。两个白色的套袖,她洗得干干净净,随时准备穿上站在柜台后面的。

  赵经理,我是按照你的要求工作的,我没有错误。罗绮说。事情就象是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得很。

  你是个榆木脑袋,出去吧。赵经理头都不抬。

  罗绮治病,他掏钱了;罗绮的事情,他却一直耿耿于怀。罗绮,并不是一个头脑活络的售货员。如果她稍微妥协一点儿,也不至于害得他花了七千块钱。从这个角度讲,他真的是怨恨罗绮。他的家,也并不是太富有;他的老婆还是农村户口,在家种地呢。如果罗绮真的一直住在医院里,或者是醒不过来,他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混下去。

  我没有错误。罗绮耐着性子说。

  出去吧。

  我要上班。罗绮的声音高了。她不想再纠缠过去的事了。

  上班?你去问问哪一个组敢要你,你就到哪一个组去。象你这样儿的售货员,会把顾客都打跑的。

  是你不让我赊账的,是赵锋违反了商场的规定。罗绮说。

  你应该把他拉到后台好好解释!赵经理说。

  是他先打的我。罗绮又想到了一年前赵锋打到她脸上的耳光,她的火气又上来了。

  赵经理摔门出去了。

  罗绮找到商场。罗虹、向丽等一帮人都围上来,问这问那。赵锋在一个角落里干活。罗绮开始对着众人讲述赵经理的话。人们偷偷看一眼赵锋,都不敢说话。罗绮冲着赵锋骂了一句:狗东西,得赔我一年的工资。赵锋说:怎么没死掉呢?一边说,一边朝外走。罗绮要追上去,人们拦住了。

  太气人了。告他去。向他索赔一年的工资。不让上班?吓死他!你已经不是临时工了。找派出所,做个法医签定,可以把他送进监狱。商场的职工们,有的是有头脑的。人们一边怂恿罗绮,一边偷偷瞅罗虹。罗绮住院后,她做了烟酒专柜组长,频繁地接触赵锋;已经有戏了。

  罗虹站在人群的外围,脸上的颜色不停地变化着。进城一年了,罗虹的服装、手脸的点缀,有了明显的差别。象个城里人了。罗虹说:赵经理都花了七千块钱了,他也不愿意啊。

  罗绮说:我给赵锋兔崽子八千块钱,让他在床上躺一年,看他是不是愿意?

  罗虹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罗虹,你怎么回事儿啊?莫非我治病花的是你的钱,心疼了?怎么说话这么别扭?咱们还一个村子呢。

  亲姐妹,我也要说句公道话。罗虹撇着嘴儿,扭着腰,走了。

  向丽小声说:罗绮,人家快嫁给赵锋了。

  罗绮盯着罗虹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的小门里,恨恨地说:就冲她这个样子,我非找不可;不蒸馒头,还蒸口气呢。

  向丽说:怎么着,也得让上班啊。

  罗绮出了汇源商场,直接往粮食局。她觉得,应该找粮食局局长,他一定会做主的。粮食局在城南,大概有五里的路程。罗绮骑着自行车,匆匆地过去;她想在下班之前,让局长把她的事情解决了。大街上,卖馒头、面条的车子推出来了。小摊儿的桌子上,砂锅里的鸡、肘儿冒着热气。大饼刚烙出来,散发着面粉的香味儿。包子,来一屉?罗绮刚看了一眼,主人就热情地喊起来。罗绮摇摇头,赶紧骑过去了。

  四天后,罗绮才见到局长。他正在办公室里跟两个男人哈哈大笑,一边讲着什么事情。

  罗绮刚把事情开了个头,局长截住她的话:找工会的王主席。

  王主席?罗绮听得一愣。从小,她经常听到毛主席,后来听到华主席,再后来听到过叶剑英副主席;此外,她还没有听到过谁是主席。罗绮傻瓜似的问:谁是王主席?

  工会主席王大民。局长不耐烦地解释说。

  你不说明白。罗绮嘟嚷着,出来,顺着楼道找。她终于停在一个挂着工会牌子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个秃顶的男人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窗台上还栽着几盆花儿。屋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文件都码放在一个铁框里。罗绮小心地在王大民的对面坐下。

  我是汇源商场的罗绮。

  你就是罗绮啊?王主席说。

  你们知道啊?那你们怎么还不管?我在医院里住了一年,他家一个人都没有看望过。我不是争他那口东西吃,我是争这个理儿。要是他家的人被打成这样儿,他们还坐得住吗?他家的人们,实在是太差劲儿了。

  王主席笑眯眯地:民不告,官不究。再说,我是个小官,这么大的事儿,管不来啊。

  罗绮说:局长让我找你。

  王主席说:好,既然局长看得起我,那我就替他挡挡灾儿。

  罗绮说:我病了一场,他给我掏了医疗费,两清了。赵经理把我转成了合同制,我知他的情,也清了。赵锋打我没道理,他必须给我赔礼道歉。我要上班。

  王主席笑了:不要点儿经济损失了?

  罗绮说:别看他是个经理,也没有多少钱;他的老婆还种地呢。算了吧。

  王主席说:好,包在我身上。这点儿要求,一点儿都不过分;我替你做主了。

  罗绮高兴地站起来,亲切地叫了一声:王主席。她说:我真想喊你一声,大伯。

  王主席说:你这个闺女。

  罗绮说:我什么时候上班?

  王主席说:尽快吧。我抽时间找一趟老赵;你在家里养两天,然后上班。看你的腿,好象还没有太好利索。

  罗绮说:是。

  回到宿舍,向丽高兴地说:罗绮,等你上了班,咱们谁都不理罗虹;看她那个样子。罗绮说:她还没有跟上赵锋呢,就这个样子了,以后娶了,眼睛还不瞅到冒天云儿里去啊?向丽说:她结婚,咱俩谁都不去。罗绮说:看在赵经理的面子上,咱也得去啊。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

  向丽说:你啊,厉害起来吧,比谁都狠;心软的时候,比豆腐还软。真是没有出息。

  罗绮说:爹娘生的,有什么办法儿。

  4

  罗绮等待消息的日子里,父母捎来信儿:相亲。

  罗绮二十岁了。虽然说不上特别漂亮,但也算上等的模样儿。一米六五的个子,光光的脸蛋儿。更主要是身段儿,该凸的地方凸,该细的地方细,哪有不惹人的啊。女孩儿啊。

  罗绮真的是想过赵锋。但赵锋根本没有考虑过她。或许赵经理动过脑子,但是,一切都完了。

  罗绮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儿拖动;她有点儿难过。要是让人家看见,多难为情啊。向丽说,你不会坐着啊,别站起来。罗绮不知所措。但她还是跟向丽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话。

  向丽说:罗绮,人家是商品粮,你可捞到了。

  罗绮说:小师范,有什么了不起啊。

  据捎信儿的人讲,小伙子师范毕业,小学教师,邻村。高高的个子,就是黑点儿;人很老实。

  向丽说:算了吧,要不是合同制,人家才不寻你呢。

  罗绮说:让他去找好的吧。人家吃商品粮的,才不寻他呢。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

  向丽叹了口气:老天爷,怎么你就不开眼呢。我向丽哪儿不如罗绮呢?你让她转合同制,又让她嫁给正式工。怎么我就赶不上好日子呢。

  罗绮看她认真的样子,笑了,在车子上推了她一把:死闺女,是不是也想男人了?我让给你。

  向丽说:想啊,就是没有好的。给我的都是一些猪不啃狗不嚼的。

  罗绮说:等着吧,以后,让他也给你介绍一个孩子王。

  向丽说:那你一定别忘了我啊。

  罗绮说:忘不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两个女孩子的脚下使上了劲儿。两旁的麦苗儿,都膝盖儿高了。隔三差五地看到人们在地里浇水。小麦正灌浆的时候,万万不能耽误的。罗绮想,她的父亲,也一定要地里干活吧。

  坏了。罗绮说。

  怎么啦?向丽问。

  我忘了给我爹打酒了。罗绮说。自从她到汇源商场上班以来,总是罗绮给爹打酒。罗绮的爹八十岁了。五八年,他的老婆刚刚病死,罗绮的娘讨饭到了宛平县。当时,罗绮的爹五十岁,罗绮的娘才二十八岁。但罗绮的爹挣工分多,一个人分了太多的红薯,他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吃完的,便把红薯擦志片儿,磨成面儿,积攒了许多。罗绮的娘见到食物,就再也没有离开。好在罗绮的爹是五十岁的年龄,三十岁的体魄;罗绮的娘满意得很。几年下来,生了罗绮跟罗亮。罗绮一直惦记着年老的父亲始终干着年轻人的活儿。爹是一个老实人。只要一从炕上爬起来,就是往地里走;太阳升高了,他就回到了家里,吃完早饭,躺在炕上,打起了呼噜。等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天凉了,他就又到了地里,一直干到月亮升起来。

  罗绮的娘基本不上地,只在家里干活儿。她去的最多的地里,是村北的自留地。因为那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自从79年以来,地里的粮食吃不完,只是钱还不算太多。

  罗绮每月五十六元的工资,几乎成了家里的主要收入。她总是给爹打酒。爹没有别的爱好,只是喜欢喝口儿酒。罗绮舍不得买好酒,她只买五块钱三斤的散白酒。爹说:好喝。

  四十里的路程,她们要骑一个多小时。临近村子的时候,她们有点儿喝了。恰好路边上一眼井正冒着清凉泉水。一个年轻人站在柴油机旁边,似乎要停机子了。

  喂,别关柴油机!罗绮在车子上就喊。

  向丽说:要不,咱们往前边走。

  不。罗绮说。

  她们跳下车,飞快地朝机井旁过去。小伙子高高的个子,黑黑的脸,站在柴油机的旁边。地浇完了,他刚想把柴油机停下来,拉回家去。

  罗绮弯下腰,把嘴对到水泵的口儿上去。水,那么清澈。柴油机的马达声震得人的耳朵呜呜地响。

  喂!小伙子站在罗绮的身边喊。

  罗绮还没有喝到水,她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她诧异地问:怎么啦?

  喝生水会闹肚子的,不讲卫生。小伙子说。他转过身,从旁边的衣服堆儿里找来一把绿色的军用水壶,递给罗绮,说: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喝吧,保证不闹病。

  罗绮没有接住。水壶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地雷。向丽喊。

  绿色的军用水壶一下子掉到了麦田里,真的象一个藏起来的地雷。罗绮笑了。小伙子也笑了。他走过去把他拣起来。

  哎,哪有那么多的讲究?谢谢啊。罗绮说。

  城里人不喝生水,不是一样也得死啊?向丽说。

  小伙子难为情地站在那儿。罗绮喝了凉水,又接过他的水壶,开玩笑说:喝你一口吧,给你一个面子,要不,多难堪啊!就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向丽就在旁边笑。小伙子瞅了罗绮一眼,也笑了。

  罗绮走出地头儿,柴油机的声音停了。她扭头一看,小伙子也正扭头儿看她呢。

  傻小子。罗绮说。

  两个人一边取笑着小伙子,一边朝家走。

  晚上,罗绮跟着母亲来到媒人的家里,烛光下,冲门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黑黑的。只不过身上穿着西服,胸前挂着一串钉铛做响的五星像章,仿佛是个将军似的。

  是你?罗绮惊奇地说。

  你?小伙子也认出了她。

  他就是那个在麦田里浇地的小伙子。

  5

  当罗绮怀着美好的心情,回到汇源宿舍耐心等待的时候,事情并没有象原来想象的那么顺利。

  王大民主席躲闪着她的目光,说:算了吧,还道什么歉呢?不顶吃不顶喝的。你到赵经理的家里去一趟,给他说几句好话,想想办法,让你赶紧上班去吧。

  罗绮愣住了:是赵锋不给我道歉,还是赵经理不让?还是你没有给我把话说透?

  王主席说:赵经理花了七千块钱,心里也不痛快。赵锋也是死牛筋。算了吧。

  罗绮说:让我上班吗?

  王主席说:老赵说,现在的岗位都满着呢,不缺人;你给他好好说说,一定会让你上的。

  罗绮说:我明白了。

  从粮食局出来,罗绮直接到了派出所。她想着一个职工的话:如果做个法医签定,可以把他送到监狱。她并不想把赵锋送进监狱,只要赵经理让她上班就行了。

  派出所在一个市场的边上。罗绮经常从那里路过,她很容易地找到地方。一共两间房子,外面是一个女警察,专管户口的;里面才放着几张桌子、沙发,几个戴着大盖儿帽的男人坐着,又说又笑。罗绮从墙上挂着的镜匾相片里看到,所长也姓罗,细眼,方脸,大概三十岁的样子。她在门口露了一下儿:罗所长在吗?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歪在床上,瞟了一眼:有什么事儿吗?

  我报案。罗绮说。

  几个男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报什么案?罗所长说。

  打人致残案。罗绮走到屋子中间,没有人让她坐下。她也有些紧张。

  什么时间?

  去年夏天,刚过了端午节,第三天。

  你神经病啊?过了一年才来报案,就是人死了,也都变臭了。

  我是想做个法医签定。罗绮说。她这才弄明白自己来的目的。

  她把事情的经过语无论次地讲了一遍。

  罗所长说:你这不是好了吗?

  罗绮说:他不让我上班。

  罗所长说:你的病都好了,证据没有了,怎么给你签定呢?

  罗绮说:那时候,我都快死了,怎么签定啊?

  旁边的人见她不开窍,纷纷斥责她。罗绮着急了,一面大声地说话。终于,她还是弄明白了。她做签定,应该是去年,她的病还没有好的时候。

  罗绮从派出所出来,坐在道边上,掉下泪来。她该去找谁呢?派出所东边儿,是自由市场;人来人往。西边,是饮食一条街。又是吃午饭的时候了。罗绮看到,罗所长跟几个人从她的身边又说又笑地走过,到了一个饭店的门口,走了进去。大街上,各种香味不停地飘过来。

  罗绮的粮食,是从家里带来的。她几乎不买菜。向丽买了,炒了,两个人就吃。罗绮很过意不去。

  罗绮一直在外面呆到两点,才回到宿舍。向丽上班去了。小棚子里的铁锅里,还留着一点儿炒豆角儿。

  罗绮在水管里接了碗凉水,躺在床上,又哭起来。

  第二天,她又去找了王大民主席,之后,也找了局长。王主席答应再替她撮合一下儿。罗绮走了。王大民拔通了赵经理的电话。他说:老赵啊,折腾她一阵子,也就算了。今天,她找到派出所去了。还说做了什么法医签定,属重伤害。真正追究起来,赵锋是会坐牢的。你可要小心啊。

  赵经理说:她签个驴腚啊?都过去一年了。

  王主席虚张声势,说:现在的事情,难说啊!多少假的都可以变成真的。更何况她的病还没有全好呢。

  王主席愿意早一点解决了问题,罗绮也就不再找他的麻烦。本来她的要求就不高嘛。

  赵经理说:我就是想难为她一下儿。她是一个合同制,又不是个临时工,我怎能随意把她开除呢。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利啊。当初怪我瞎了眼,就不该把名额给她;去年,整个商场才两个名额啊。给了赵锋一个,还有她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王主席说:算了。

  赵经理撂了电话,想起罗绮做签定的事儿。他的心毛躁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的事儿,谁说的清呢。赵经理又给一个人打了电话,听说,那所长也姓罗,不禁更担忧起来。说不定,那个罗所长,还是罗绮的亲戚呢。要是那样儿,就糟了。赵经理连忙出了门,找人了解情况。偏偏罗所长是一个贪小便宜的人,他听说对方是一个商场经理,有些油水,就顺口诌道:罗绮的医疗签定,就锁在我的抽屉里。去年,罗绮还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们就派人到医院做过了。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提出来。赵经理找的人为了表功,又把事情往严重里说:根据这份签定,你的儿子至少要判四年徒刑。一辈子完了。

  赵经理连忙备了一份礼物,找到罗所长的家里,奉上。

  罗所长装模作样地把东西往外推,说:这个事情,难办啊。法律不是儿戏啊。

  当晚,保卫科长刘大善领着赵锋,第一次走进了罗绮的宿舍。他们买了香蕉、苹果,奶粉。

  罗绮看着赵锋躲躲闪闪的眼,把脸儿扭向窗外。一年多了,赵锋啊赵锋,怎么你的脸,就这么值钱啊。

  刘大善说:罗绮,不要再找了罗所长了。赵经理说,只要你从罗所长那儿把医疗签定拿出来,还给他,当着他的面儿撕碎,他马上安排你上班。

  罗绮奇怪地问:什么?医疗签定在罗所长那儿?我怎么不知道啊?

  刘大善说:罗所长说,去年你住院的时候,他们在医院里给你做的签定。是不是你的父母报的案,还是谁啊?

  罗绮纳闷儿了。这也许是真的。派出所或许真的在她昏迷的时候,给她做了医疗签定。现在,她的病好了,派出所为了息事宁人,瞒着她,不告诉她,也是有可能的。这样想着,罗绮高兴起来。无论怎样,事情有了转机,她马上可以上班了,还是令人高兴的。

  赵锋,让我们以后都吸取教训吧。罗绮含着眼泪说。

  赵锋艰难地伸出手:对不起,我太年轻了。

  赵锋的道歉,还算真诚。向丽大着胆子,说:赵锋,以后再抖威风的时候,别用啤酒瓶子,用刀子。它可以一下子把人扎死。省得活着受罪了。

  赵锋的脸色难堪地低下头。在家里,他是独子,真的没有受过这种话。刘大善害怕赵锋受不住,说:向丽,有你什么事儿啊?向丽说:我跟罗绮是乡亲,又住一个宿舍。她病了,我还伺候了她几个月。怎么算是没有我的事儿呢?刘大善的脸色拉下来:你活腻了?向丽不敢再说话。

  罗绮说:刘科长,给你添麻烦了,让你不停地跑。

  刘大善说:赵经理的事,就是我的事;没有关系的。

  罗绮起身送客。

  6

  第二天,吃过早饭,罗绮骑着自行车,找罗所长要医疗签定书。

  罗所长站在派出所门口,刚要出去,说:你什么时候做过签定?

  罗绮说:赵经理说在你的手里。

  罗所长说:他说是我把你的脑袋打出毛病来的。你也信?

  罗绮说:没有你的签定书,赵经理不让我上班。等我还给他了,他才许我上班。

  罗所长明白问题的症解了。他坐进一辆警车里,打着了引擎,说:你去告诉赵经理,就说医疗签定书已经撕了。

  罗绮说:他说当着他的面撕才行。

  罗所长说:他是驴逼啊?你听他的。

  罗绮挡在他的车前,不让他的车走。罗所长一踩油门,车了一动,把罗绮拱倒在地上了。罗所长的车子顺着饮食一条街走了。人们冲着罗绮笑。罗绮冲到屋里,把罗所长床上的被子、褥子,一古脑地扔到了地上。桌上有个喝水的玻璃杯子,她一划拉,摔碎到了地上。外屋的户籍女警察跑到里面,冲着罗绮大声叫嚷,一边把她往外面拉。女警察拔通了罗所长的手机。罗绮站在外间屋里,恨恨地看着她。她刚想往外走,两个穿警服的小伙子冲进来。

  女警察用手一指,说:就是她,反了,把罗所长的东西乱砸一气。

  两个小伙子把罗绮连拖带拽弄到里面。她这才看明白,在罗所长办公室的南面,还有一个小院,里面有四间小屋,带着铁栏杆。罗绮知道,这肯定是关犯人的地方了。罗绮被推到其中的一个小屋里。罗绮喊着、叫着,两个年轻的警察已经走了。罗绮踢着门子,骂着。外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了。

  罗绮站在小屋后面的窗户跟前,看着外面的大街上,人声沸腾。屋外,是几棵高大的白杨树,遮蔽得小屋里也一片荫凉。突然,她看到向丽骑着自行车从路中间走过,罗绮大声叫喊起来。向丽没有听到,她下车买了两个烧饼,又向前走了。罗绮沮丧地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什么时候,罗所长才能够回来,把她放出去啊。罗绮有点儿后悔,她真是太莽撞了。再也不能这样了。罗绮告诫自己。

  一会儿,女警察给她送来一碗兰州拉面,罗绮的心里轻松起来。她很快吃完。

  罗绮敲着门,喊:还有面吗?

  女警察出来了:凑合着点儿吧。这还是我掏钱给你买的呢。按规定,你得掏钱。

  罗绮说:你们把我关在这儿,还想让我掏钱?没门儿。

  女警察说:那你就饿着吧。真该饿着你。

  罗绮笑了:对不起啊。我真的不知道。我还以为免费呢。要是免费,我就不走了。反正我也没有工作,人家也不让我上班。罗所长几时给了我医疗签定,我才能走。

  女警察说:真的没有医疗签定,你别想了。

  罗绮说:罗所长告诉赵经理的,他说有的,就在他的抽屉里锁着呢。

  女警察不理她,独自走了。

  一直到傍晚,小屋的门才打开。出现在罗绮面前的,是罗所长、赵经理、刘大善三个人。罗所长说:人,交给你们了,好好带走,别再给我找麻烦了。赵经理说:一定,一定。刘大善说:再闹事儿,打断她的腿儿。

  罗绮说:罗所长,给我的医疗签定。

  罗所长说:撕了。

  罗绮说:赵经理,你可听明白了,不是我不要,是罗所长撕了。

  赵经理低着头:听明白了。快走吧。

  一出门,罗绮问:赵经理,这回,你该叫我上班了吧?

  赵经理不理她,快步朝着门口停放着的摩托车走去。

  刘大善说:让你上。不让你上班,还让谁上呢?这么有本事的人。

  第二天,罗绮真的上班了。门卫室。每月十五元。罗绮听到刘大善告诉她的时候,她差点儿笑出声来:门卫?让我看大门?我才二十岁啊。我可不是六十岁。别说给我十五元,就是给我六十元,我也丢不起这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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