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ea for Two(9) | |
| 白先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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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青春念想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白先勇 | |
| “珍珠,胖爹爹说,你记错了,Fairyland并不是每天都有Chaleaubriand这道菜,周末才有。”大伟替东尼纠正珍珠,“而且F.O.梅地笙教授最爱吃的是胖爹爹自己发明的熏鲑鱼松子炒饭,不是泰国菠萝饭,百合,你也记错了。” “蜜糖,张开嘴,”大伟拈起一块小饼干涂上鹅肝酱,送到东尼口里,“这是罗特别带来送给你的。” 我坐在东尼右侧,他伸过他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过来抚摩了一下我的面颊,他那只胖嘟嘟的手掌传给我一阵暖呼呼的感觉,使我突然忆起,关在医院时,他那双温暖的胖手,是我跟外面世界唯一的接触。我再也忍不住,告诉了大伟和东尼,昨晚我曾去寻找过Tea for Two,酒吧变成了面目全非的End Up。 “那个垃圾堆!”大伟脸色一变恨恨地咒骂道。 东尼也跟着激动起来,右边脸颤抖着,拼出了一句: “猪——窝——” 大伟说他和东尼两人原本是无论如何舍不得把Tea for Two卖掉的,但是到了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 “你看,”大伟指向客厅那边,“我那些传家之宝都卖掉了!” 大伟摇摇头,欷歔道: “到了周末餐厅也只有两三桌,酒吧过了十二点,还剩下一两个醉鬼,我只好唱《某个奇妙的晚上》给自己听。” 大伟耸耸肩苦笑了一下,隔了半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追悼似的对我说道: “罗,你知道吗?你离开没有多久,这场瘟疫便开始了,纽约的‘欢乐世界’好像突然停电,变成一片漆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光明——” 东尼在一旁发出了一连串声调悲切的语音。 “胖爹爹说:统统死光了。”大伟转述道,接着念出了一连串Tea for Two常客的名单:华尔街的股票经理、公园大道的名牙医、NYU的F.O.梅地笙教授,大伟好像在宣读阵亡将士的名册一般。 “我们的老朋友米开兰基诺也不在了。”大伟转向我道。 “他也走了?”我脱口叫道,那座巍峨的肉山大导演竟也倒了下去。 “可怜的仔仔,伤心得像什么似的,自己都病倒了,全靠这两位天使在照顾他。”大伟指着珍珠和百合道。 东尼在旁边又发出几下悲音。 “都死了,东尼说,”大伟摊开两只手,“连金诺也走得这样匆忙。” “我听说了。”我含糊应道。 “那位健美先生最后躺在床上只剩下几根骨头,像纳粹集中营里的饿殍。小费大概吓傻了,守在金诺床头话也讲不出来,金诺断了气!小费才拉住东尼的手愣愣地问道:‘胖爹爹,我怎么办呢?’” 大伟摇头叹道,金诺的后事是东尼一手包办的,金诺下葬那天,东尼回家就中了风。 “胖爹爹太累、大伤心了。” 大伟怜惜地握了握东尼那只手指伸张不开的拳头。 我觉得我在艾奥瓦的玉米田中躲藏了五年,回到纽约,好像Rip Van Winkle下山,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发觉纽约整个变掉了,变成我完全不熟悉的陌生地,纽约的“欢乐世界”如同经过战争杀戮,变成尸横遍野的一片废墟。一时我们都沉默了下来,大家努力啃食盘中的火鸡。大伟把一只火鸡腿的肉都切了下来,递到东尼面前。酒过三巡后,珍珠把栗子蛋糕送了上来。大伟用调羹敲了几下酒杯,引起我们注意。 “孩子们,今晚我和你们胖爹爹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们——” 说着大伟伸手搂住了东尼的肩膀。 “过年以后,我和东尼将有远行。”大伟郑重宣布道。 “去哪里?”我们齐声问道,大家都好奇起来。 “上海,我们两人的出生地。这将是我们两人的寻根之旅,我和你们胖爹爹要去寻找我们生命的源头去,是吗,蜜糖?” 东尼歪着嘴直点头,大伟凑过去在他的胖腮帮上啄了一下。 “孩子们,我和你们胖爹爹全世界什么好玩的地方都玩过了,连非洲肯尼亚的野生动物园我们也去过,跟狮子老虎混了好几天——” 大伟略略顿了一下,他牵住东尼的右手,说道: “那将是我们最后一站,去完上海,除了天堂,我们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壁炉里摇曳的火光,反映在大伟和东尼的脸上,一张坑陷的瘦脸、一张变形的胖脸,两人相视微笑着。 我们都举起酒杯祝大伟和东尼旅途愉快。 “圣诞快乐!”大伟回敬道。 东尼也咿哩呜噜地拼出了一句: “圣—诞—快—乐—” 我们一直望着大伟和东尼两人互相扶持着,一步一步走上了楼梯,两人转过身来向我们挥挥手道了晚安,我们才离开。珍珠和百合本来要开车送我一程,我婉谢了。我叫了一辆计程车,开到第五大道四十八街的交叉口,便停了下来。圣诞夜没有风,天上寒星点点,只是干冷。一条第五大道上,火树银花,两旁百货公司的橱窗都出奇制胜祭出各种精心设计的花灯来。路上行人早已绝迹,穿荡荡的一条大道上,灯火通明,灿烂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清。我步行过两个街口,终于来到了峨然矗立在第五大道上的St.Patrick大教堂。 教堂里早挤满了人,圣诞夜的午夜弥撒已接近尾声,人们都在跪着礼祷,唱诗班的孩子展开了他们上达天听的天使童音,开始在歌唱《平安夜》了。我穿过人群,走到右边圣母坛的蜡烛台前!台上已点燃几百枝人们祈福的蜡烛在耀耀发光,我点了一枝插到台上去,那枝蜡烛是我点给安弟的。接着我又点了一枝,给安弟的母亲叶吟秋女士,那年我和安弟曾答应陪她到St.Patrick来望午夜弥撒,可是终于未能成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