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ea for Two(8) | |
| 白先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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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青春念想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白先勇 | |
| “这里换过好几个老板。”调酒师淡然说道,他又递了一杯威士忌给我,我掏出五块钱的小费塞给他,他望了我一眼,脸上木然的表情才稍缓和一些。 “金诺,你听说过他吗?从前他也在这里调酒的。”我又问他,我拼命想把Tea for Two的历史挖掘一些出来,好像要证明它确切存在过。 “金诺?当然,”调酒师说道,“我就是来接他的位置的。” “金诺现在在哪里?”我好不容易抓到一根与Tea for Two有关的——线索——赶紧追问下去。 “他死了,”调酒师一双深坑的眼睛瞪着我,大概他看见我不肯相信的样子,又加了一句,“他去年死的,他得了AIDS。” 那天晚上我在End Up喝得酩酊大醉,回到YMCA旅馆,我倒在房间地板上,放悲声大恸起来,那是自安弟惨死后,第一次,我哭出了声音。 第二天是圣诞夜,街上的人都抢着购买最后一些圣诞礼物。我挤进一家高级食品店,买了一瓶波多红酒,一罐鹅肝酱,黄昏时,摸索着找到了“东村”圣马可广场第八街大伟和东尼那个家。大伟开门见着我便大声惊叫起来,他紧紧搂住我半天不肯放手。 “感谢上帝!”大伟舒了口气叹道,“你居然还活着。” 我们进到客厅坐定后,我向大伟略略叙说了我这几年生活的情形,求他谅解我不辞而别,失去联络。 “我们都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大伟摇头笑道,“可怜的东尼,他还为你洒下一大把眼泪呢,他说你一定是跳到赫逊河里去了,而且是从华盛顿大桥跳下去的。” 我笑了起来,说道:“东尼说得倒有点对,我开车离开纽约,曾经开过华盛顿大桥,不过没有跳下去就是了。” “东尼呢?”我又问道。 大伟指了指楼上,放低声音说: “他在睡午觉,等一下我去叫他。” 我从袋子里拿出那罐鹅肝酱来。 “我还记得东尼喜欢吃这个东西。” “谢谢你想得周到,”大伟接过那罐鹅肝酱,望着我说道,“东尼中风了。” “哦——”我禁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拍了一下大伟的肩膀。 “是去年冬天的事。”大伟补上一句。 刚进来时,我只顾着跟大伟叙旧,没有注意到,大伟这几年竟苍老了许多。虽他仍旧穿着一袭华贵的黑丝绒外套,颈上系着一块暗蓝洒金星的丝围巾,头发仍旧刷得整整齐齐,但几乎全白了。他消瘦了不少,连额上都添了皱纹,本来唇上两撇风流潇洒的胡子!因为两颊坑了下去,显得突兀起来。 “不过东尼恢复得还不错,我扶着他可以走路了,现在我就是他的拐杖,”大伟笑道,他努力向我挤了一下眼睛,“说不定再过一阵子我们又可以一齐跳踢跶舞了呢!” 我和大伟正聊着天,楼上传来一阵敲地板的声音,大伟马上跳起身来往楼上跑去,一面爬楼梯一面喊道: “蜜糖,我这就来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视了一下,发觉原先客厅里那些古董屏风酸枝木的太师椅统统不见了,偌大的客厅顿时感到空了一半。 “好极了,蜜糖,慢慢叫、慢慢叫。” 大伟搀着东尼从楼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互相扶持着蹭蹬步下楼梯,走两步,大伟口中便念念有词替东尼加油。楼梯口有一架轮椅,大伟把东尼安置在轮椅上推着向我走来。 “你看看,谁来了?”大伟指向我。 我马上迎过去,俯下身去拥抱东尼。“胖爹爹——”我叫了一声。 东尼坐在轮椅上举起他一只胖嘟嘟肥厚的手掌在我头上脸上乱拍乱打一阵,又着实捏了我的腮两下,他激动得嘴里咿里呜噜吐出一堆我听得不大清楚的话,他那双滚圆的大眼倏地涌出两行泪水来。大伟掏出手帕一边替东尼揩泪,一边替他解说道: “东尼问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我紧紧握住东尼的胖手,求他原谅。东尼又是咿哩呜噜的喊了一顿,我发觉东尼的嘴巴歪了,左半边脸是僵木的,右边脸因为激动,他那胖胖的腮帮子一径在颤抖,他的左手臂弯曲了起来,手掌握着拳,手指伸不开了,胖嘟嘟白白的手掌好像一只肉馒头。他从前那一头乖乖贴在头顶的头发,竟也洒上了霜雪。东尼穿着一件花睡袍,坐在轮椅上,缩成一团,倒像个头发花白的老婴孩。 “别这样激动,蜜糖,”大伟抚慰东尼道,“今晚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庆祝罗又复活了,OK?”大伟转向我道:“东尼叫我把你绑起来,再也不让你逃走了!” 说着珍珠和百合两人走了进来,手上携带着几大盒烧好的菜,百合手上捧着个锡纸盆!里面盛着一只烤得焦黄油亮的大火鸡。两人见了我又是一阵哭叫。珍珠并没有什么改变,还是一头长发黑里带俏,百合却更加粗壮了,仍旧剃着个三分头,但右耳上却坠了一只闪亮的金耳环。她放下火鸡,过来跟我重重地握了一下手,然后在我膀子上捶了一下,说道: “真的很高兴再见到你,罗。” 珍珠却依偎到我的怀里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 那天晚上的圣诞餐,我们一边吃,几个人左一句右一句总离不开Tea for Two、Fairyland,好像大家都拼命想把从前那段日子拉回来似的,说几句,东尼便会咿哩呜噜插嘴进来,讲急了口涎会从他歪斜了的口角流下来,于是大伟便忙着替东尼揩嘴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