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ea for Two(7) | |
| 白先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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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青春念想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白先勇 | |
| 第二天一早,我又上路继续往西奔,开过印第安纳、进入伊利诺伊,经过芝加哥时,我停也没停,赶紧穿过去,我对于竖满了高楼的大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也不知开了多少时候,一直到汽油耗尽!人也累得开不动了,终于在艾奥瓦州东部一个叫雪松川的小城停了下来。就这样,我匿藏在艾奥瓦州,好像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般,躲在中西部那片无边无垠的玉米田中,埋名隐姓,与世隔绝,悄悄地度过了五年。 雪松川是一条水流急湍的河流,穿过城市中心,春天开冻时,流水挤着融化的冰块,滔滔往下滚去。我在雪松川市的东郊,租了一间小木屋,河的两岸都是雪松丛林,小木屋便隐藏在密密的森林中。在屋里,终夜听得到汩汩的流水声、森林里呼号的风声。有时候,月色清冷,半夜三更突然间破空而来传过几声尖锐刺耳的惨啸,那是猫头鹰对月啼叫,我常被这阵惨叫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涔涔。头一年,我什么事都不能做,因为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我像一个患了失忆症的病人,脑中记忆库里的过去记录,突然崩裂掉,我与亲友完全断绝了音讯。有时我整日坐在河边,望着滚滚而去的流水发呆,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有时我开了车子在艾奥瓦州笔直通天的公路上漫无目的飞驰,一直开到杳无人烟的玉米田里停下来,看着那轮血红的夕阳冉冉沉落到那一顷万亩的玉米丛中。 第二年开春,我银行里的积蓄用光了,我在雪松川市政府找到一份会计工作,对我来说这是再也轻松不过的差事。虽然薪水少得可笑,但也足够支撑我在小木屋简单的生活。雪松川东郊都是捷克人的移民区,以养猪为业,那些朴实憨厚的捷克农夫两三代还在讲着口音古怪的捷克话。我经常到他们农场去买他们自己腌制的腊肠、咸肉,他们也会做熏猪蹄,只有市价的一半,而且新鲜。我在小木屋的后面开辟出一块耕植地来,我种过玉米、番茄、包心菜、马铃薯、胡萝卜。艾奥瓦州的耕地肥沃,多半是腐叶上,随便种什么,长出来都粗粗壮壮的。我也学那些捷克农夫做罗宋汤,煮一大锅吃几天。就这样,我喝着罗宋汤,度过几轮失去了记忆的寒暑。直到有一次,我常常去买腊肠火腿的一户农家,那家的老祖母过世了,老妇人生前对我很亲切,每次去她都送一长条她亲自焙烤的面包给我夹火腿。她儿子把她一架旧式的收音机送给我做纪念,因为他知道我的木屋里没有装电视、没有唱机,没有任何音响设备。有一晚,我打开那架老旧的收音机,一家经常播放老歌的电台,正在播放金嗓子桃乐丝黛的精选歌曲,突然间,我听到桃乐丝黛甜丝丝带着磁性的歌声: Tea for Two, And Two for Tea—— 我那久已麻痹的神经末梢忽然苏醒张开,眼前浮现出大伟和东尼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带着顶高帽子,在舞池里左转、右转、甩手、翘屁股,跳着踢跶舞。那一刻,我心中涌现起一股强烈的欲望:我要把我那断裂的过去衔接起来。 一九八五年圣诞节的前一周,我开着我那辆早已破旧了的Volvo,照旧沿着八十号公路,没昼没夜,开了四天的车,回到纽约。我在雀喜区找到一家YMCA旅馆住了进去。那天晚上,我洗好澡,换上干净衣服,便步行到第八大道去。我去寻找Tea for Two。走到十八街转角原本是Tea for Two的旧址那里,原来亮黄色的霓虹招牌不见了,却换上紫巍巍End Up两个大字。我迟疑了一下,推门进去,迎面冲来一流震耳欲聋的硬摇滚,音量之大好像洪水破闸而出,把人都要冲走了似的。里面的灯光全变了雷射,随着音乐忽明忽暗,雷射灯光像数千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在空中乱砍乱劈,令人眼花缭乱。我进去后,隔了好一阵子,眼睛才看得清楚。原来Tea for Two“欢乐吧”的布局全部改装过,整间酒吧变成了空荡荡的一个大舞池,心形的吧台也被拆掉了,酒吧被挤到一角,只有一道栏杆栏起来,把一个骨瘦如柴长发披肩的调酒师关在里面。四面墙上那些老牌明星照统统无影无踪,幸亏他们把嘉宝的玉照也拆走了,“欢乐女皇”受不了这份嘈杂。墙上换上大幅大幅壮男半裸的画像,阳具和臀部的部位画得特别夸大。硬摇滚敲打得如此猛烈,好像处张声势在镇压、在掩盖什么。舞池子里只有十来个人,各跳各的,着了魔一般,身不由己地狂扭着。舞客穿着邋遢,雷射灯把他们身上罩上了一层银紫的亮光,在转动的灯光幻影下,好像空中纷纷在飘落齑粉,池子里都撒满了玻璃屑。我绕到后面去找Fairyland,餐厅已改装成电视间,墙上一面巨大的萤屏幕正在放映男色春宫,一群赤身露体的汉子交叠在一堆,在拼命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半明暗的电视间里,只有稀稀落落三四个人,仰靠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只啤酒瓶,面无表情地瞪视着萤屏幕上那重复又重复的单调动作。Fairyland不见了,Tea for Two被销毁得连半点遗迹都寻找不到。 “大伟和东尼你认识吗?”我问那位骨瘦如柴,一头蓬乱长发的调酒师,我要了一杯不掺冰的纯威士忌,一口便喝掉了半杯,那是我五年来头一次开酒戒。 “没听过他们。”调酒师耸耸肩,脸上有点不耐烦。 “他们从前是Tea for Two的老板。”我大声对他叫道,摇滚乐几乎淹没了我的声音。 |



